没等蝮蛇从那半是得意半是阴鸷的笑声里品出滋味，陆明已经敛了神色，重新把自己团回墙角，继续扮演那具“半死不活”的破麻袋。

他知道，真正的猎手从不跟猎物解释剧本，尤其是当猎物自以为在C位的时候。

靴声来了。

“咚、咚、咚——”

那节奏像是一台用了三百年的老式柴油机，沉闷、规律，每一步都踩着人心跳的间隙。

不是刚才那个血衣使甲，靴底砸地的力道更重，带着点“老子刚换班，看谁敢闹事”的新鲜社畜戾气。

陆明没睁眼，却把注意力提到了十二分。

他能感觉到那盏血莲纹骨灯的光柱再次从栅栏外切进来，这次没照他后颈，而是先在他脚边那摊干涸的血渍上停了停，像是在判断这摊“素材”有没有过期。

“丙字六号，还活着？”

陌生的嗓音，比甲更沙哑，像是吞了半把砂砾。

陆明没动，连呼吸都维持在那条“生与死”之间的临界线上。

血衣使乙又看了两息，似乎觉得跟一个快咽气的囚徒较劲没意思，骨灯一晃，光柱移向隔壁蝮蛇的牢房。

“蝮蛇，安分点。今晚子时坛主有令，要提人去万血池‘沐浴’，你最好别在这时候添乱。”

蝮蛇没出声，只有一阵极轻的鳞片摩擦声，像是砂纸在骨头上打磨，算是回应。

血衣使乙冷哼一声，转身。

靴声由近及远，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一路向外，在拐角处顿了顿，铁门“哐当”一合——

就是现在。

陆明猛地睁眼。

那双一直半阖着的眼睛里，哪还有半分咸鱼等死的颓废？

分明是两簇被压到极限后骤然炸开的火苗。

他五指一翻，掌心那缕星辉余韵已经被他压缩成针尖大小，凉丝丝地贴着指腹。

与此同时，逆运血莲心法第三转所产生的狂暴灵力，像是一群喝了假酒的野马，正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老子的命，自己编剧。”

陆明在心里骂了一句，动作却快得离谱。

他先将那股逆行灵力狠狠灌入胸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窍穴【灵力微孔】。

这是他白天装死时，靠着【万物图鉴】反复扫描才发现的禁制漏洞，就像是银行金库通风管道上的一个小锈孔，平时屁用没有，但只要风向对了，就能让整个安保系统抽风。

“轰！”

逆行灵力一入其中，陆明只觉得周身经脉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台正在甩干的洗衣机，天旋地转。

但他强忍着没吭声，反手将指尖那缕星辉化作一道极细的银线，精准地射向对面墙壁高处——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刻痕，是历代囚徒用指甲和血留下来的“指路暗记”，而在【万物图鉴】的解析里，那道刻痕正对着整个丙字牢区制的核心节点。

逆行之血，星辉之净。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灵力，一阴一阳，一浊一清，在黑曜石墙壁深处轰然对撞。

刹那间，整座牢房像是被谁按下了疯狂闪烁的开关。

“嗡——嗡——嗡！！！”

墙壁、地面、天花板，无数血红色的禁制符文同时亮起，又同时黯淡，像是接触不良的老式霓虹灯。

猩红血光疯狂明灭，把整个牢房照得宛如一间被血色迪斯科球笼罩的KTV包厢，连空气都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陆明眯着眼，感觉身上那三道锁灵禁制像是被人松开了裤腰带，压了他整整两天的沉重感骤然一轻。

虽然只是一瞬，但足够了。

他早就扣在右手掌心的匕首被灵力一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是赵山河留给他的遗物，刃身不过三寸，却专门破禁制、断灵纹，是陆明目前能拿出的最硬的底牌之一。

“给爷开！”

陆明低吼一声，整个人像条出水的泥鳅般弹起，匕首带起一道幽蓝寒芒，狠狠刺入牢门与门框的结合处。

“嗤！”

匕首没入三寸，卡住。

那里的禁制能量因为核心节点的紊乱而变得脆弱不堪，像是一根被蛀空的承重梁。

陆明双手握住刀柄，右脚蹬在门框上，腰腹发力，用上了前世撬共享单车锁都没舍得使的劲儿。

“嘎吱——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在地牢里回荡，黑曜石与精铁摩擦，迸出几点猩红的火星，落在陆明手背上，烫出几个小白点，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一声不吭，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砰！”

牢门终于裂开了一道约莫两掌宽的缝隙。

陆明毫不犹豫地侧身，肩膀擦着粗糙的门框硬挤了出去。

黑曜石边缘像是钝锯，在他身上划开几道血口子，温热的血顺着腰侧往下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落地瞬间矮身一滚，顺势贴到对面墙根。

“你骗我！！！”

隔壁牢房里，蝮蛇终于反应过来。

那道苍老阴冷的声音此刻彻底变了调，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愤怒、怨毒，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小畜生！你敢耍我！！！”

陆明回头，透过栅栏缝隙，看见蝮蛇那张布满鳞片的脸贴在黑曜石墙上，一双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几乎要喷出毒火来。

“彼此彼此。”陆明扯了扯嘴角，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那暗道尽头要是没埋雷，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蝮蛇显然没空跟他打嘴炮。

这老蛇也是个狠角色，意识到自己成了被利用的那块跳板，立刻开始自救。

“轰！轰！轰！”

隔壁牢房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一头被困的巨蟒在用脑袋撞墙。

每一次撞击，黑曜石墙壁都微微震颤，墙角的禁制符文随之明灭不定，连陆明脚下的石板都在轻轻发颤。

陆明瞳孔一缩。

这老东西果然还藏着手段，刚才那副“机关暗道”的说辞，八成也是半真半假。

要是被他跑出来，自己这“血手”的皮囊就别想再要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机关……”

陆明眼神一冷，右手一翻，指缝间夹着一张暗红色的符箓。

那是赵山河留给他的“爆炎符”，本来是他压箱底的跑路道具，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没犹豫，屈指一弹。

“去。”

爆炎符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精准地从蝮蛇牢门的栅栏缝隙里钻了进去，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贴蝮蛇胸口那片最密集的鳞片上。

“轰！！！”

火光炸裂。

炽烈的炎浪在狭小的牢房里翻滚，把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蝮蛇的惨嚎声混着鳞片被灼烧的焦臭味一起涌出来，那味道像是把一整筐臭鸡蛋扔进了炼钢炉，刺得陆明鼻腔发酸，眼泪都差点下来。

“啊啊啊啊，小畜生！！本座要生撕了你！！！”

陆明没回头。

他现在没时间听反派放狠话。

电视剧里死于话多的反派已经够多了，他可不想现场表演一遍。

他转身就要冲向地牢通道深处。

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左脸颊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嘶——”

陆明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抬手捂住脸。

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千面老鬼面具那层柔滑如真皮的触感，而是几道明显的裂纹。

裂纹从右颧骨一直蔓延到左下颌，像是一张被粗暴撕开的蛛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更麻烦的是，裂纹之下，他感觉到自己的面皮正在与面具分离，那种又痒又痛的剥离感，仿佛有人正拿着一把钝刀子，慢慢地要把他的脸揭下来。

“千面老鬼，你大爷的……”

陆明咬牙切齿，心里已经把那个卖面具的老混蛋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能听见远处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锁链碰撞声，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正朝这边疯狂涌来。

“丙字区有人越狱！”

“蝮蛇的牢房也炸了！快去禀报坛主！”

“封锁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陆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蝮蛇说过，暗道在丙字六号西北角，地砖第三列第七块。

但他一个字都不信。

那老蛇要是真有这么好心，早就自己跑路了，还会跟他一个筑基都不到的“血手”废话半天？

所以陆明反其道而行之。

他记得白天被押进来的时候，血衣使曾经路过一段相对破旧的通道，那里的地砖磨损最严重，墙角的苔藓也最厚，空气中还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咸水气—那是通往黑石沼泽外围的方向。

陆明一咬牙，捂着裂开的脸，朝着与蝮蛇所言完全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地牢通道的黑暗之中。

他的脚步很轻，却很快，像是黑夜里的狸猫，贴着墙根一路狂奔。

面具上的裂纹还在蔓延，每跑一步，都有细碎的粉末从脸颊上簌簌落下，像是一场迟来的卸妆，把他真实的脸一寸寸暴露在这腥臭的风里。

身后，爆炸的余焰还在舔舐着黑曜石墙壁，蝮蛇的惨嚎已经变成了怨毒的咒骂，守卫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各种声响混成一片，在黑石沼泽的地底炸开一场混乱的交响乐。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捂着那张快要碎裂的脸，朝着通道尽头那片微弱的、带着沼泽腥气的暗光，一头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