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满月宴
皇后銮驾入府的时候,沈砚之站在仪门处,衣冠整齐,面色从容。
迎宾、行礼、引路,一步不错。皇后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麼,点了下头,继续往里走。
端王跟在宗室队列里,不前面不后头,不与人交谈,也不东张西望。他的眼睛看着前面人的后背,走得很稳,像来赴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宴。
百官依次入席,太子坐在皇后右手边,腰间佩玉,坐得笔直,时不时往摇篮的方向瞟一眼。
满堂热闹。
放眼望去,漕运、盐矿、水师——沈砚之麾下旧部,无一人现身。
几位清流御史看在眼里,相视一眼,嘴角的弧度刚压下去又浮上来。
宴席未开,先有人坐不住了。
一名老御史端着茶杯,踱到沈砚之面前,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三五桌都听见。
“驸马爷如今荣宠加身,令郎赐姓入宗室,乃是朝野一大喜事。”
沈砚之拱手:“大人过誉。”
御史话锋一转,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只是臣观今日府中宾客满堂,唯独大人手下一干得力人手不见踪影。莫不是平日恩义浅薄,如今人心疏离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个文官低下头喝茶,耳朵全竖着。定国公高崇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但嘴角往下撇了半寸。太子眉头微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砚之面色不变,拱手行礼,语气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
“大人说笑了。此番乃是皇家主办的盛典,臣麾下众人皆是在外营生、值守当差之人。若是成群结队入京道贺,既扰京城秩序,又容易落个私相聚党的闲话。下官严令众人安守本职,不过是恪守朝廷法度,不敢逾矩罢了。”
御史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话说到“恪守朝廷法度”这六个字上,他再说下去,就是在指责沈砚之“守法不对”。他讪讪笑了笑,退到一旁,茶杯里的水洒了半杯在袖口上,没擦。
沈砚之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了半寸。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你们不知道,这“无人”是我用三百二十七个手印烧出来的。但他没说出来,端起酒杯,朝太子方向举了举,饮了一口。
皇后带着贴身女官走到摇篮边。
两个孩子并排躺着,裹着一样的襁褓,脸红红的,睡得正沉。皇后低头看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赵昀的脸颊,小家伙没醒,嘴动了一下,又睡了。
“这孩子,有皇家气象。”皇后的声音不大,但堂内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砚之站在一旁,笑着点头。
嘴上说:“托陛下洪福,臣不胜荣幸。”
心里想的是:皇后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她在宣示——赵昀姓赵,是皇家的人。这是在告诉他:别以为孩子姓了赵就是你的筹码,他是皇家的筹码。
他脸上笑容不变,微微躬身。
太子凑过来,趴在摇篮边上看,伸手想去戳孩子的脸,被旁边的女官轻轻挡开了。他缩回手,笑了两声,转头问沈砚之:“他们什么时候能睁眼?”
沈砚之答:“回殿下,太医说再有三五天。”
太子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好像那是两件他从来没见过的新鲜东西。
众人依次上前道贺。高崇的礼单最长,念了半盏茶还没念完。沈砚之听完,躬身致谢,脸上带笑。
心里想的是:这份礼太重了,收了就是欠人情。但不收,就是不给定国公面子。高崇要的就是这个——收了礼,就是绑定了。
他笑着收了。
宴席开始,水陆珍馐次第上桌。鼓乐轻响,觥筹交错,气氛渐热。
酒过数巡。
兵部侍郎李尚武端着酒杯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沈砚之面前。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像贴在脸上的纸。
“驸马,如今江南沿线战事吃紧,粮运、船舰皆有缺口。”他的声音不小,足够让附近几桌都听见,“听闻大人辖下漕路、海船规模浩大,不知近日可有调度安排?朝廷正为此事忧心啊。”
话音落下,满座宾客的脸色都变了。
定国公高崇放下筷子,眼睛盯着桌面,没抬头。端王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太子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满月喜宴,只论人情贺喜,不谈军政要务。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李尚武明知规矩,偏要当众提起——摆明了就是来找茬的。
沈砚之还没开口。
内室传来一阵响亮的啼哭。
赵昀哭了。
奶妈从内室抱出来,在怀里颠着、拍着、哄着,哭声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大。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嗓门大得不像刚满月的孩子。旁边的女史上前帮忙,拿拨浪鼓逗、换姿势抱、喂奶——全没用。皇后亲自接过去,抱着摇了摇,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还亮。
满堂宾客的目光从李尚武身上移到孩子身上,又从孩子身上移到沈砚之身上。
沈砚之起身,走过去,从奶妈手中接过赵昀。
他单手稳稳托住孩子的后脑和腰背,另一只手顺着孩子的后背慢拍,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动作熟稔,像做过很多遍。
赵昀的哭声渐渐小了。
变成了抽噎。
抽噎也没了。
小脑袋靠在沈砚之肩窝里,嘴一动一动的,眼睛闭着,呼吸匀了。满院喧闹仿佛被这一幕抚平,连鼓乐都停了。
沈砚之抱着孩子,站在原地,没动。
皇后看着他,看了两息,转过身,面朝李尚武。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看孩子时的柔和,眉眼间是另一种东西——不怒,但自威。
“李侍郎。”
李尚武躬身:“臣在。”
“今日是什么日子?”
李尚武的腰弯得更低了:“臣——”
“皇亲晚辈满月贺宴,满堂皆是来道喜赴乐之人。”皇后的声音不大,但堂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家事喜宴之上,你偏要揪着朝堂军务喋喋不休。难不成朝野大事,就非要挤在今日来说?”
李尚武脸色发白:“臣失言,一时糊涂——”
“既知失言,便安坐席间,莫再妄议公事。”皇后淡淡撂下一句,不再看他。
李尚武躬身退回去,坐下的姿势像被人按下去的。
高崇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端王把酒杯放下,重新端起,又放下了。太子腰背挺直了些,嘴角往上翘了翘,很快又压下去。
沈砚之抱着孩子,站在原地,没说话。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这一抱,抱住了孩子,也接住了皇后出手的由头。李尚武不是输在道理上,是输在一个满月孩子的一泡眼泪上。
他把孩子递给奶妈,孩子没醒。
宴席继续,气氛变了。鼓乐还在响,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酒菜上。
酒至半酣。
户部侍郎周显站起来。
他没绕桌子,就站在自己的席位上,端着酒杯,朝沈砚之的方向举了举。
“驸马打理漕运、盐矿一年,课税充盈,实在是劳苦功高。”他的声音比李尚武沉稳得多,不疾不徐,“如今国库开支吃紧,不少同僚提议,将各地盐场、主干漕路尽数收归户部直管,统一调度。不知驸马对此有何见解?”
满堂鸦雀无声。
这话比李尚武的狠多了。李尚武只是搅局,周显是要夺权——要沈砚之把漕运、盐矿的实权交出来。
答应放权,等于自断根基。当场拒绝,便会被扣上“把持财源、漠视国库”的罪名。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沈砚之。
高崇捏着酒杯,指节发白。端王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了。太子手按在桌沿上,手指紧了紧。
沈砚之神色不变,举杯回礼。
“漕运、盐场本就是朝廷产业,臣不过是奉命代为打理。朝廷若有新政规制,臣自然遵旨行事。”
周显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砚之话锋一转。
“只是如今江南未平,沿线数万民夫、船工、矿工皆靠此营生。骤然更换主事,恐生动荡。”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此事干系重大,下官不敢擅断,一切全凭陛下圣裁。”
周显的酒杯停在半空。
沈砚之把球踢给了皇帝。他再逼,就是逼皇帝。
“驸马说的是。”周显把酒杯放下,坐回去,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灭了。
沈砚之饮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你们要权,去找皇帝要。皇帝给不给,是皇帝的事。但你们今天来这一出,账我记下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得很慢。
日影西斜,宾客陆续告辞。
高崇走的时候,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没说话,点了下头,转身上轿。端王走在宗室队列里,还是老样子,不前面不后头,不与人交谈。他的背影消失在仪门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贺词,也没说一句别的话。
皇后起驾回宫。太子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沈砚之挥了挥手,被女官拉走了。
喧嚣褪去,驸马府重归安静。
丫鬟们收拾杯盘,动作轻了,不像白天那么急。秋禾在指挥搬桌子,嗓门还是大,但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有点突兀。春花蹲在地上捡碎了的酒杯,一片一片地捡。冬雪抱着赵昀,在廊下来回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沈砚之走到摇篮边,看着两个孩子。
心仪睡得很沉,嘴一动一动的,像在做梦吃奶。赵昀刚被冬雪哄睡,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安生。
公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累了吧?”
沈砚之没回答。
他看着两个孩子,看了一会儿。
“满场风光都是幌子。”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处处都是盯着你的眼睛。”
公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沈砚之没动,也没回握,就那么站着,任她握着。
晚风穿廊,灯笼晃了晃。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杯盘收了大半,地上还有几片落叶,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的。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御史的暗讽、兵部的搅局、户部的夺权——今天只是开始。赐姓之后,盯着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手段只会越来越狠。
他松开公主的手,往书房走去。
“我去写个折子。”
公主看着他的背影,没拦。
书房里,灯点亮了。沈砚之坐在案后,铺纸、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
落笔。
不是告状,是述职。漕运的账、盐矿的账、海贸的账——理清楚,递上去。皇帝想看什么,他就给什么。
窗外的风把灯笼吹得转了半圈,光影在纸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