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码头扛了半个月。工头给的价从十二文涨到了十八文,有时候二十文。肩膀上的痂磨破了又结,结了又磨破,后来干脆不疼了。腰还是酸的,但已经习惯了。
码头上也有人开始跟他打招呼了。最开始说他“干三天就没了”的搬运工,偶尔歇工时会递他一碗水。那种话很少、但彼此心里明白的相处方式,他学会了。可工头那副嘴脸,他看一次,心里就烦一次。
每天傍晚发钱的时候,工头总要盯着他数一遍铜板。嘴上说“你今天干得不错”,手指头拨来拨去,最后给出的数总是比应得的少几文。每次都少,也不是少很多,有时候少两文,有时候少三文。林清松起初会看、会数、会算,抬头看他。工头就说:“今天有一趟你拖地了。”林清松知道自己没有。工头的一句“我说你拖了”就能把他堵回去。第七天的时候林清松终于开口了。
“今天少了两文。”
工头正在数钱,听见他说话,手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说了,你有一趟拖地了。”
“我没拖。”
“我说你拖了。”工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两下,又叼回去,“后生,你每天扛的麻袋,哪一袋是哪一袋,你记得住?”
林清松看着他。“我记得住。”
工头愣了一下,没想到林清松会这么答。他把烟杆拿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重新看这个人。“行,你记得住。那你记不记得前天有一趟你放下麻袋歇了半盏茶?”
“那是他们挡了路,我过不去。”
“那也是歇了。”工头把铜板塞进他手里,“我跟你算的是扛包的钱,不是歇脚的钱。你歇了,就得扣。”
林清松攥着那几文钱,铜板的边缘硌进掌心里,生疼。他站在那里,看着工头转身走回船边,又蹲下来,点了一锅新烟。他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他还要在这里干活,不能撕破脸。
走出码头,他的脚步很重,走到城墙根下,靠着墙根蹲了下来。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多久,沿着街漫无目的地走。走过面馆,走过米店,走过代写书信的摊子,走过他被人抢钱的那条巷口,走到东街拐角的时候,他闻到一股茶叶味——焦香,他循着味道走过去,看见一个中年人蹲在路边,身边放着两筐茶叶。那人正跟一个货郎说话,嗓门不大,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运费这么贵,我还不如把茶倒河里!这批茶收上来就花了本钱,再搭上运费,我亏得裤子都没了!”
货郎摆了摆手无奈道:“刘掌柜,我也没办法,现在就是这个价。你走不起官道,就走民道,民道便宜,就是慢。”
“慢?慢到明年去?茶叶放久了还能卖?”
林清松走过去,站在筐边低头看。茶叶是野茶,底子不错,叶片完整,可惜焙得急了,表皮焦了,里头还是生的——一捏就碎,碎末发黑,香气只浮在表面一层。刘掌柜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筐边翻他的茶叶,眉头皱了一下:“你做啥?”
“这茶,火候过了。”
“火候过了?”刘掌柜本来正要发作,听他这么一说,话头顿了一下,“你懂茶?”
“我做了十几年茶。”林清松松开手,让茶叶从指缝间落回筐里,“你这些茶,收上来的时候应该是好的。焙的人图快,火急了。急火把表皮焙焦了,想把香气逼出来,可火太急,里面还是生的。现在闻着香,放三天就散了。”
刘掌柜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往下撇了撇,不大信,又带着点好奇:“你说得头头是道,你会焙?”
“会。”
“焙过多少?”
“焙了十几年。”
“你自己的茶?”
“山上的野茶。”
刘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筐里的茶叶,又看了看林清松的手。那双手上有灰,指缝里嵌着码头上的泥,虎口处勒着一层薄茧,指甲缝里还留着陈年的茶渍,洗不掉的痕迹。他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你焙一捧我看看。”
林清松蹲下来,从筐里捡了一捧茶叶,找了处避风的墙根,从路边拾了些干柴。火升起来,他没有锅,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架在火边,把茶叶薄薄铺了一层。手背贴着石头探了探温度,温度合适了就开始翻,动作不快,也不急,火不能大,他知道急火会把仅存的香气逼走,慢火透进去,香气才能留住。他翻的时候,手指捏着茶叶轻轻捻,把自己和茶叶之间的那层距离给抹掉了。刘掌柜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火光照着林清松的手,他翻茶叶的样子跟在码头上扛麻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把一捧茶叶翻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颜色从深褐变回暗青,才收手,把焙好的茶叶捧在掌心,递过去:“您尝尝。”
刘掌柜接过来,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嚼了嚼,顿住了。他又嚼了嚼,咽下去,看着林清松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你叫什么?”
“林清松。”
“哪里人?”
“青溪山的。”
“你那个山上,野茶多不多?”
“多。”
刘掌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茶叶。“我姓刘,在镇上开茶铺的。这批茶我收了二十斤,自己焙不好,请人焙又找不到合适的。你要是愿意,把这二十斤全焙了。价钱你开。”
林清松想了想。“二十斤,五天。每天四斤。”
“多少钱?”
“六文一斤。”
刘掌柜没有还价:“行。”他又加了一句:“你住哪儿?”
“土地庙。”
“土地庙?”刘掌柜皱了下眉,“那地方四面漏风,焙茶要在干燥的地方,潮气大了火候稳不住。你搬到我铺子后院来住,后面有一间堆杂货的小屋,空着也是空着。你住那儿,焙茶方便,不收你钱。”
林清松没有马上答应。看了看筐里的茶叶,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灰——那些灰里有码头上的土,有刚才焙茶留下的炭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了。
“行。不过我得回去留个口信。怕有人回去找不到我。”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住进了不透风的房间。这一间小屋不大,四面有墙,顶是实的,墙角堆着几只空茶篓,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铺盖的干草也换过新的了,按上去软和,不再是土地庙里那种又冷又碎的草茬。这里的门能关严,风灌不进来,还能闻到股淡淡的茶香,混着干燥的木头气,像村里自家的灶房。他在干草上坐下来,布包放在身边,把怀里的铜板掏出来数了一遍——今天在码头挣了十八文,加上刘掌柜付的订金。
他想起工头那句“你歇了就得扣”,那张蹲在船边点烟的脸还在眼前,怨在心里。他在码头上磨了半个月,钱没攒下多少,也吃不饱,被抢钱,被扣钱,被嘲讽,总觉得这个世道不公,人心太坏。可他记得爹的话。在青溪山焙了十几年的茶,他爹说“卖茶要讲良心”,今天在路边起了一堆火,把一捧焦茶焙回了暗青色。
他攥着那几枚铜板,和早上那几文钱不一样,这钱是他自己的手艺换来的,不是扛完了麻袋等人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