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太爷的哮喘
林逸从茅房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说实话,拉成这样我都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了。大学那会儿好像有过一次,吃坏了肚子,但那次没这么夸张。古代的酒菜配上现代人的肠胃,这组合真的要我命。
县太爷看我脸色发白,赶紧让人端了碗热粥过来。
“林神医,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可能就是水土不服。”我摆摆手,端起粥喝了一口。这回学聪明了,只喝热的。凉的?碰都不敢碰。
正喝着粥,外面突然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跑进来,脸白得跟纸似的:“老爷!太夫人又犯病了!比刚才还厉害!”
“什么?”县太爷手里的酒杯直接掉了,“刚才不是好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次那喷药也就撑两三个时辰吧?这老太太的病比我想的要严重得多。
“带我去看看。”
跑到后院,一看老太太那样子,我心里就骂了一声。
比刚才吓人多了。脸不是发紫,是发灰。嘴唇完全是青的。手死死抓着被子,整个人像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想吸气,怎么都吸不够。
我冲过去摸脉搏。又弱又快,都快摸不到了。
脑子里转得飞快。沙丁胺醇刚才用过了,再用药效要打折扣。这个状态光靠喷雾剂根本不够,需要吸氧、需要激素,甚至可能需要气管插管。
可我这手边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方舱不在,氧气瓶不在,连个简易呼吸气囊都没有。
我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沙丁胺醇气雾剂。上次已经用了一喷,这次再用……
等一下,让我想想。按老太太这个体重,耐受量大概是多少来着?
算了,最多一下。再多心脏受不了。
我稳稳地喷了一下。然后又掏出手机——对,口袋里还有这玩意儿。打开手电筒照了照瞳孔。
反应慢。就是那种……你懂的,迟钝。
这说明已经有缺氧了,脑子也开始受影响。再拖下去麻烦就大了。
不能再拖了。
“大人,我需要几样东西。”我转过身,表情估计不怎么好看。
“什么东西?你说!”
“一个干净的房间,热水,还有……一根鹅毛。”
“鹅毛?”县太爷愣住了,“要鹅毛干啥?”
“你别管了,赶紧去找!”
县太爷虽然一头雾水,还是转身跑出去了。我转头对丫鬟说:“去烧热水,越多越好。再把老太太枕头垫高点,让她半坐着。”
丫鬟也跑了。
房间里就剩我和老太太两个人。
老太太这时候反而清醒了点,睁开眼看我,费了半天劲挤出一句话:“你……你是谁?”
“大娘,我是大夫,来救您的。”我握住她的手,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稳一点。
老太太笑了一下,笑得特别费劲:“我这条老命……怕是保不住了……”
“别瞎说。”我打断她,语气可能有点冲,“我在急诊干了八年,比您重得多的病人都拉回来过。您就踏踏实实躺着。”
说实话,这话其实吹牛了。急诊八年我见过太多救不回来的,有些时候就是没办法,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但这话我不能跟老太太说。当大夫的嘛,有时候得学会说点好听的。
鹅毛很快就送来了。
我接过来,心里快速过了一下——写到这里我都觉得这操作有点离谱,但当时真没别的办法了。你要问我为什么想到用鹅毛,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急眼了什么都敢试。
我把鹅毛尾端用火烤了烤,算是个消毒。然后让老太太仰头、抬颏,打开气道,把鹅毛轻轻探进去,轻轻搅了几下。
“咳——”
老太太猛地咳了一声。一口浓痰出来了。
我赶紧用布巾接住。第二下,第三下……
接连咳出好几口痰之后,老太太的呼吸声总算稳了一点。
虽然离正常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再憋死了。
我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全是汗。说实话,这操作我在教科书上见都没见过,纯粹是急中生智瞎搞的。幸好有用,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交代。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周我刷到一个视频,说野外急救可以用羽毛刺激咽喉排痰,当时还觉得是扯淡。结果呢?还真用上了。这世界有时候就这么邪门。
县太爷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他看不懂我在干什么,但那根鹅毛捣鼓完之后,他娘的呼吸确实好多了。
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从“感谢”变成了……怎么说呢,有点像看神仙,又有点像看妖怪。
反正不是看正常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老太太状态彻底稳了。自己能喘气了,脸色也慢慢恢复了。
我瘫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还在微微发抖。急诊八年,比这凶险的抢救我经历过不少,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没有监护仪、没有血气分析、没有后援团队。全靠经验,全靠直觉,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这口气一松,我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林神医……”县太爷小心翼翼走过来,扑通就跪下了。
“哎哎哎,你干啥?”我吓了一跳。
“林神医,您救了我娘,就是救了我的命!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王家的恩人!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我赶紧把他扶起来:“大人您别这样,我是大夫,救人分内的事。快起来,地上凉。”
县太爷擦着眼泪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说:“林神医,您就在我这儿住下,我给您安排最好的房间!您想要什么尽管说!”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确实需要找个地方落脚。方舱不知道在哪,这个世界我人生地不熟的,总不能睡大街上。
“那就……麻烦大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县太爷扭头就喊,“来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换上最好的被褥!”
“不用不用,房间就够了。”我连忙摆手。
“那怎么行?您是贵人!”
“我真不需要。”我态度挺坚决的。开玩笑,让人伺候着穿衣吃饭,想想就别扭。
县太爷见我实在不肯,也就不勉强了。但他还是让人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上最好的被褥,摆上点心和水果。
我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这一天折腾下来,感觉自己像被人揍了一顿。全身酸痛,精神恍惚,一闭眼就天旋地转。
但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儿。方舱在哪儿?药够用多久?这个世界的医学水平到底什么样?接下来怎么办?
还有最关键的——我还能回去吗?
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你可能会问,你不害怕吗?我的回答是——怕有什么用?怕又不能把我送回2026年。
最后我干脆不想了,闭着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先活着再说。活都活不下去,谈别的都是扯淡。”
县衙前厅,县太爷和师爷还在喝酒。
“大人,这位林神医,您打算怎么办?”师爷问。
“当然是留着他。万一我娘再犯病,还能用得上。”
“可他的来历……”师爷放下酒杯,压低声音,“大人,您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从山上捡来的人,穿着怪衣服,用着咱们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他说他是人,可谁说得准呢?”
县太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有道理。”他慢慢开口,“但不管他是人是妖,能救我娘的命,就是好人。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师爷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喝酒。谁也没注意到,县衙围墙上,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是个黑衣人,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看不清脸。
他在围墙上停了几秒,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中。
房间里,我翻了个身,打了个喷嚏。
嘟囔了一句“谁念叨我呢”,又沉沉睡了过去。
城外的深山里,方舱的屏幕又闪了一下。
“生命体征监测:心率72,血氧97%,已进入睡眠状态。”
“距离:约十二公里,无移动迹象。”
“药品库存:沙丁胺醇气雾剂剩余1支,抗生素库存充足,麻醉剂库存充足。”
屏幕再次暗了下去。
月光照在山谷里,方舱的白壳泛着淡淡的光。远远看过去,像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大石头。
安静得像是从来没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