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危通知书的落笔,重如坠狱。
顾晋修最终还是抖着指尖签下名字(代替孟家父母签字),笔墨落下的每一笔,都像在剜他的心头肉。字迹歪斜潦草,全然没了他平日沉稳规整的模样,淋漓尽致地透着此刻的崩溃与绝望。
医生离开前再三叮嘱,病人靠着仪器勉强稳住体征,脏器衰竭不可逆,随时会突发骤停,让他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一室惨白的灯光,冰冷的仪器滴答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沉闷、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
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他和躺在床上毫无生机的孟初薰。
她安静躺着,双目轻阖,脸色是常年不见天光的惨白,唇瓣失尽血色,纤细的手手背上布满针孔,冰凉的输液管顺着血管缓缓延伸,维系着她仅剩的生机。曾经鲜活温柔的人,此刻脆弱得仿佛一缕清风就能吹散。
顾晋修缓缓蹲在病床前,指尖极其轻柔地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滚烫的指腹反复熨帖着她冰冷的肌肤,却怎么都暖不透那片死寂的寒凉。
十年隐忍克制的堤坝,在生死面前,彻底轰然坍塌。
过往他不敢说、不能说、死死压在心底的所有秘密,在这一刻,再也撑不住半分。
他怕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告诉她所有真相。
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碎在寂静的病房里,温柔又悲凉。没有铺垫,没有遮掩,他剖开自己十年的执念与深情,一字一句,尽数坦白。
“初薰……不,小风。”
他唤出那个尘封十年的名字,眼底瞬间泛红,积攒多年的泪水终于绷不住,顺着轮廓锋利的下颌缓缓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刺骨。
“小风,你说国要和我生生世世在一起,岁岁相伴。你说你喜欢栀子花,喜欢晚风,喜欢烟火寻常,喜欢和我在一起的所有时光。”
“我在海外的那几年,日日熬、夜夜盼,熬过无尽的孤独与煎熬,拼了命努力,只为早点归期,奔赴和你的约定。”
“我回来短暂的重逢,是一场颠覆一切的车祸,是你失忆是你忘了我。”
他的声音剧烈颤抖,胸腔翻涌着快要窒息的痛,十年的相思、煎熬、无助,在此刻尽数倾泻。
“我熬尽九年6个月即将赴黄泉要见到你,却发现你还活着,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吗,我觉的九年的漫长等待是值得的”
“重逢之后,我不敢认你。”
他低头抵着她微凉的手背,泪水汹涌,语气满是卑微与隐忍的遗憾。
“我怕打乱你安稳的生活,怕你想起过往会痛苦,怕你记不起我、会彻底推开我。我只能做你的上司、你的邻居,默默守着你,替你挡风遮雨,帮你兜底所有琐碎,不敢逾越半分,不敢坦白分毫。”
“我看着你隐忍病痛,看着你强装坚强,看着你独自带娃撑过所有风雨,我无数次想告诉你一切,无数次想把你拥进怀里,告诉你我回来了,我可以护你周全。可我一次次忍住,我以为我是为你好,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我还有时间等你慢慢记起、慢慢释怀。”
“是我太自负,是我太懦弱。”
他字字泣血,满心都是无尽的悔恨。
“我以为的守护,终究还是没能护你周全,反倒让你独自扛下了所有病痛与绝望。我等了十年,最后等来的,是你无力回天的病危通知。”
绵长的告白,碎尽了十年克制,道尽了半生深情。
病房里只有他压抑破碎的哽咽,和仪器规律冰冷的滴答声。
而病床上,一直深度昏迷的孟初薰,指尖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彻底沉睡,意识悬浮在半醒半昏的边缘,将他所有剖白、所有深情、所有隐忍,一字不落地尽数听进心底。
原本混沌空白的脑海,随着他的话语,骤然掀起滔天巨浪。沉寂了十年的记忆迷雾,被一句句过往狠狠撕碎、拆解、重组。
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窜出,争先恐后地拼凑、碾压、冲撞她的脑神经,像是有无数细碎的玻璃碴狠狠扎进脑海,带来一阵又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尖锐、狂暴,根本无从抵御。
盛夏无垠的海面,咸湿的晚风掠过发梢,少年挺拔的白衬衫,温柔含笑的眉眼,是她模糊记忆里最耀眼的光;
指间一枚简约素圈银戒,被她反复摩挲,是年少最纯粹的期许,藏着岁岁年年的约定;
满院洁白的栀子花,晚风裹挟着清甜的香气,少年低头温柔吻她眉眼,轻声许诺余生相伴;
紧接着,画面骤然骤变,温柔尽数碎裂。
昏暗的雨夜,路面湿滑,刺眼的远光灯,刺耳的刹车撕裂雨夜寂静,剧烈的撞击感席卷全身,失重、疼痛、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温柔。
血腥、慌乱、晕厥,彻底淹没了她的意识。
一段段画面交替闪现,光影错乱,人声嘈杂,温柔与惨烈极致交织,疯狂撕扯、割裂着她的记忆皮层。新旧碎片猛烈碰撞、对冲,仿佛整个人的意识被生生掰成两半,一半是年少温柔缱绻,一半是车祸血色狰狞,两种极致画面反复碾压,痛得她意识近乎溃散。
毁灭性的头痛瞬间炸开,顺着颅腔蔓延至四肢百骸,远超往日任何一次心脏刺痛的折磨。心口骤然紧缩、痉挛,衰竭的心脏疯狂悸动又无力泵血,闷窒与锐痛双重裹挟,让她呼吸艰难,胸口起伏剧烈。她的眉头死死蹙成一道深痕,冷汗层层浸透鬓角与枕巾,顺着下颌不断滚落,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翕动不止,全身克制不住地微微痉挛。她明明意识清醒,清晰感知着所有过往、所有深情,却被残缺的记忆死死困住,想抓抓不住,想记记不起,这种精神与生理的双重撕裂,比濒死的病痛更让人绝望。
她清清楚楚听懂了他十年的等待、隐忍与奔赴,读懂了他眼底沉淀的深情与绝望,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年少时那颗满心欢喜、倾心相许的真心。可无论她如何拼尽全力去拼凑、去追溯、去回忆,那些完整的朝夕、清晰的相处细节、彼此许诺的画面,始终是一团朦胧破碎的虚影,牢牢卡在记忆深处,摸不到、抓不住,彻底割裂。越是强求,脑海的撕裂感就越重,心口的酸胀剧痛就越汹涌。
她看得见画面,听得到声音,却记不起前因后果,记不起他们曾经的爱恨朝夕。
良久,孟初薰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朦胧涣散,泪眼模糊,第一眼就落在身前男人泛红的眼眶、憔悴破碎的眉眼上。
那个素来清冷自持、温润沉稳的顾晋修,此刻狼狈不堪,眼底盛满了绝望、悔恨与深情,泪水无声滑落,卑微得让人心疼。
她喉间干涩刺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口剧痛,费力开合唇瓣,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沙哑微弱的话,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无尽的茫然与愧疚。
“顾晋修……对不起。”
“我……我真的记不起来。”
一句抱歉,隔了十年岁月,隔了一场失忆,隔了满盘皆输的遗憾。
顾晋修浑身一震,抬眸望向她脆弱苍白的脸,眼底的灰暗愈发浓重。他不怕苦、不怕等、不怕十年孤寂,只怕她苏醒之后,依旧全然遗忘,一无所知。
就在两人两两相望、满室悲戚之时,病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孟文安风尘仆仆地赶来,眉眼间满是疲惫与焦灼,脚步匆匆踏入病房,看清病床上虚弱苍白的妹妹,又看向一旁失魂落魄、满眼泪痕的顾晋修,心头骤然涌上滔天愧疚与自责。
当年所有隐瞒、所有私心、所有愧疚,在生死面前,再也无法藏匿。
他快步走上前,声音沉重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率先开口道歉,打破了病房死寂的氛围。
“小风,晋修,对不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当初一意孤行造成的。”
事到如今,他再也无法沉默,将尘封十年的隐秘真相,尽数剖开。
“当年车祸之后,小风重伤昏迷,抢救半月才堪堪保住性命,醒来后彻底丧失了关于顾晋修的所有记忆。医生说,她的记忆是创伤性封闭,一旦强行唤醒,会刺激心脏旧疾,引发生命危险。”
“我看着你满身伤病、脆弱不堪,看着你日日噩梦、身体垮竭,我私心作祟,我怕你记起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记起生离死别的痛苦,更怕陈奶奶那句爱极必伤的箴言。”
“是我做主,帮你改名换姓。”
“初薰即新生。”
小风。
那个顾晋修念了十年、等了十年的名字,是她原本的名字,是被他亲手掩埋、强行抹去的过往。
孟文安闭了闭眼,满心悔恨,字字沉重:“我注销了你过去的所有户籍信息,抹去了你所有社交痕迹,彻底斩断了你和过去所有的关联,让你从此脱离过往,安稳度日。我以为我是护你平安,却没想到,我自以为是的保护,终究还是害了你。”
“我让你忘了痛,也让你忘了爱;我让你避开了离别之苦,却让你独自扛下了久病缠身的煎熬,更让你们两个,蹉跎了整整十年。”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
原来所有的咫尺天涯,所有的相逢不识,所有的隐忍遗憾,从来都不是命运无意的捉弄,而是一场长达十年、善意却致命的隐瞒。
孟初薰怔怔躺着,脑海里最后一片迷雾彻底破碎。
孟椿枫。
她的本名,她被遗忘的身份,她和他十年羁绊的开端。
无数零碎记忆瞬间归位,被尘封十年的身份、过往、羁绊尽数破土,狠狠冲击着她残破的记忆屏障。剧烈的脑痛与心脏绞痛双重爆发,旧疾彻底翻涌,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窒息感席卷全身。她死死闭紧双眼,浑身微微发抖,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滚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片湿痕。生理的剧痛、记忆的撕裂、心底的愧疚与遗憾,层层叠加,将她彻底淹没。
原来不是无缘,是缘分被人为斩断。
原来不是初见,是久别重逢。
原来他十年的孤独守候,十年的克制温柔,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是一场被人为中断、却从未落幕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