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这个王朝自开国至今最繁华最热闹的城市那自然非京都洛阳莫属,洛阳城里绝不乏夺目新奇璀璨绚烂的人与物,但若想要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享受这些夺目璀璨新奇的人与物,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洛阳城外西北方向那个背靠邙山、紧邻金谷水的壮丽盛大所在——金谷园,却可以满足所有恣意的需求。这里拥有着世人所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一切愿景,无论美好或丑陋、常理或荒诞,以任一种形式或方式在这里呈现,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就在孙秀深夜带着儿子离开仙长居所的同时,金谷园属于夜晚独有的美才刚刚绽放。一座巍峨壮丽如宫阙、亮如白昼的两层阁楼里正欢声笑语不断,整个一层大厅里宾客云集,珍馐美食摆满客人案前,许多肩披彩锦身姿婀娜的美姬端着餐食美酒轻盈地穿梭在宾客与几案之间。大厅里人声鼎沸,许多客人已酒意醺然,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有的三三两两拉着美姬饮酒调情,还有人喝得面红耳热,竟敞开衣襟赤膊而坐。
一个坐在靠后角落年约二十四五的年轻客人对周遭的一切似乎很不以为然,不理不看,只管独自自斟自饮。他的同伴是个眼神精明眉眼弯弯的年轻小个子,嘴上两撇小胡子,话未出口脸先笑,显得十分滑稽,小胡子捅了捅年轻客人:“江兄,你为何闷闷不乐,你不是一直想来金谷园一饱眼福么,如今兄弟托关系好不容易带你进来,为何不开心放纵一回,咱们不能白浪费这次机会啊!”
年轻客人抬眼梭巡四周,呵呵笑了两声,指着周围凌乱嘈杂的人群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绿池泛淡淡,青柳何依依’,这样的场景也能让人想起‘春荣谁不慕,岁寒良独希’?我怕自己吃不消!”
小胡子嘿嘿笑道:“江兄有所不知,如今金谷园的待客礼仪与当年可大不一样。当初潘黄门写这首诗时是石卫尉与诸位知心好友在园中的水滨之畔寄情于景之时作出的,情怀自是非凡。但现在你看看这里的客人哪像能吟诗作对、喜好风雅之人。”
年轻客人十分诧异,“既如此为何还要邀请这些人进来白食白喝?”
小胡子眼里带着笑道:“这些人虽无文采,人品或许也不堪用,但他们可都是有官身的。” 说着用手偷偷指向侧前方一个搂着美姬饮酒的绯衣矮胖中年男子道:“这位是门下省的给事中,日日伴随陛下左右,即便再无事可做,想必也是不好得罪的。你再看看那边高谈阔论的几位,有的是负责农事、工程的朗曹,也有是的负责省内人事纪律考核、后勤物资的,虽说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官,但谁知道呢,未必将来就不会官运亨通。”
年轻客人听完更是不屑一顾,“哦,这里的主人真是好打算,不过金谷园二十四友,哪一个不是名声煊赫、权贵世家,这些人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江兄有所不知,石卫尉为人豪爽好客,朋友遍天下,对他而言,无论是普通的寒门子弟,还是品阶低微的官员,总有可取之处,只要谈的来,他也都愿意交好,也并非完全是因为有利用价值。”
年轻客人默然不语,不置可否。突然他又想起一事,瞧着小胡子, “即便同朝为官,也未必对三省官员职务知道的如此清楚。你一个白身,是如何识得这些人身份的?”
小胡子神秘的一笑,“江兄你忘啦,我伯父是谁,是金谷园里石卫尉的首席管家啊,我常在园里帮忙做事,对进出园内的各色人等自是有些了解。”
年轻客人恍然道:“怪不得你总说自己忙,平日也未见你常在太学读书,不知跑去哪里闲逛,原来还有这个缘由。”
小胡子狡黠的笑道:“见笑、见笑!”
年轻客人想了想还是不解:“可即便如此,这里宾客云集,主人却一直不露面,这岂不有违待客之道,难道这些宾客也无微辞?”
小胡子道:“这些人品阶稍低,金谷园肯让他们进来恣意享受、畅饮欢聚,已给足了面子,他们还有何不满。至于主人家何时现身,那就得看他的心情了。不过我猜他今夜应该不会出现了。”
“为何?”
“我听伯父说,过几日金谷园要大宴贵宾,园中上下都忙着采买置办装饰,料想主人家也无暇过来与这些人寒暄。宴请贵客期间,园林封闭,任何散客都不能进入了。咱们正好之前来一趟,也算走运。”
年轻客人好奇道:“那还是在这个厅里宴客?”
“不太可能,现在天气渐寒,若在室内宴客,应是在园中心的主厅堂。” 小胡子说着站起身,拉着年轻客人道:“江兄,好容易来一趟,我带你到别处走走,说不定你还能看到惊喜!”
年轻客人皱眉不解问道:“此话何意?”
小胡子又现出他那神秘的一笑,“哎呀,去了就知道了,也许有,也许没有,看咱们运气。” 说着推着姓江的年轻客人向后走,两人穿过嘈杂混乱的人群来到厅堂后门,走出后门,厅堂里的鼎沸之声顿时微如蚊蚋。夜深寒重,但周围的烛火将室外照的也如此亮白,只见后门外是一大片造型高耸连绵的假山,挡住了人的视线,假山下连着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养鱼池,周围茂树修林,别有一番景致。
小胡子领着年轻客人绕到假山后方,那里有一个长长的游廊,游廊两侧覆盖着茂密竹林,若不熟悉路的人还真不容易找到这里。二人沿着游廊一直走到头,眼前现出一个朱红大门,两个半大的青衣小童守在门外,小童似是认识小胡子,见到有人来也不奇怪。小胡子也不开口,只将手伸到袖口里,掏出几枚五铢钱,平均塞给两个小童,一个小童笑了笑,转身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大院子,篱笆围成的院内有一片连阁而建精致小巧的房屋,每个房屋外形大致相同,夜色深浓,也看不出这些房屋有何区别。小胡子向年轻客人招招手,并示意他噤声,接着蹲下身子悄悄向中间一个亮着灯光的房屋挪过去。年轻客人虽并不赞同同伴的做法,但也禁不住好奇心,也跟在后面。
二人蹑手蹑脚摸到房檐下,听见里面一片欢腾笑闹声,竟是一群女子在吵嚷。年轻客人一惊,急忙转身欲离去。小胡子急忙抓住他胳膊,示意他等等,这时房内又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小胡子笑了笑,手指沾了些唾液,濡湿窗纸,轻轻将窗纸捅了两个小洞,他回头用眼神让年轻客人也过来,两人一人一只眼睛贴着窗洞向里张望。
只见房间里烛光明亮,红毯铺地,香炉锦帐,十几个红衣薄裙、半露酥肩腰肢柔软的年轻女子正围着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头在捉迷藏。老头双眼蒙着一块红色的布巾,穿一身粉红色飘逸舒广的宽大长袍,头发白多黑少,胡子黑多白少。美人们赤着脚,嘻嘻哈哈笑着连蹦带跳、连躲带藏的围着逗弄老头。有些人脚上缚着金玲,跑起来叮叮当当响,她们故意跑到老头跟前,不是揪一下他胡子就是拉一下他头发,或是扯他的长袖。老头虽大腹便便,四肢短胖,行动却还很灵活,居然好几次都差点捉到美人。
年轻客人看的直冒冷汗,感觉自己眼珠子快掉出来了。他转头瞪着小胡子,发着颤音低声问道:“这是……太学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