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的二十斤茶焙了五天。六文一斤,一百二十文。
刘掌柜给钱的时候,铜板是暖的。林清松接过来,一枚一枚码在掌心,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完,他站在灶台边,把铜板一枚一枚摞好,用布包了,压在枕头底下。伸手摸了摸枕头——鼓起一块,硬邦邦的,比之前厚了不少。
五天前他住进这间小屋的时候,身上只剩几文钱,布包里半块馒头,一包草药,一双没舍得穿的布鞋。现在枕头底下压着一百二十文,墙角码着焙好的二十斤茶,手上全是翻茶留下的茶渍,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青褐色。他蹲在门槛上,看着自己那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茧还在,但和码头上的茧不一样。码头上的茧是磨出来的,粗,硬,摸什么都不觉着;焙茶的茧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薄,但贴着皮肉,翻茶叶的时候能感觉到热度。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第五天下午,焙完最后一锅,他把焙好的茶一袋一袋码好,交给刘掌柜。刘掌柜打开一袋闻了闻,又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前铺。林清松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拍拍手上的灰,出门去驿站。天还是冷的,但风没那么硬了。街面上的冰碴子化了一些,踩上去是湿的,鞋底沾了一层薄泥。他走得比平时快,步子稳,肩膀松。不像刚来那几天,走几步就要把布包换到另一只肩上,现在布包背在背上,他都不太感觉到了。
路过代写摊子,老先生正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你的信,还是那几封老信搁着。如果实在想知道,可以去驿站问问。”
林清松点了点头,继续走。
驿站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柜台后面有个差役,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头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林清松走过去,在台面上叩了两下。差役猛地睁开眼,抹了把脸,坐直了:“取信?寄信?”
“取信。青溪村来的。”
“啥名?”
“林清松。”
差役转身翻了翻身后的木架子,手指在一叠纸卷里拨了几下,抽出一个纸卷递过来。信封上写着“林清松亲启”几个字,字迹粗大,笔画像树枝一样直来直去,横是横竖是竖,没什么弯折。边角被折了一下,封口扎了三道麻绳,一道比一道紧。
林清松接过来,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原地,把信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麻绳扎得很密实,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散了。他攥着信,出了驿站的门。街上人来人往,他靠在墙根下,把信举到眼前又放下,看了两次信封上的字,才大步往回走。
回到刘掌柜铺子后院,他把门关严,在干草堆上坐下来,背靠着墙。拆麻绳的时候手有些紧,扯了两下才解开。纸是粗麻纸,边角裁得不太齐。展开的时候,纸背面有几道压痕,像是写过又划掉了,墨迹透过来,看不清是什么字。翻过来看正面,字写得很大,笔画粗,有几个字描过,像是怕写不清楚,又描了一遍。
“清松,信收到了。我找村里念过书的后生念了两遍。第一遍没记住,第二遍才记住。”
“茶坡,还是老样子。冬天草不长,茶苗也不长,但根比秋天深了。你走的时候最高的那棵刚到膝盖,现在还是那个高度。你放心,苗没死,根扎下去了。地我翻了,等开春再翻一回。”
他看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继续往下看。
“苏姑娘那边,话我带到了。当时她听了没说什么,就是点了点头。她来过茶坡两回,说根扎得稳,不用急。说你走的急,让我在信里问你——药还够不够?”
“上一回她来的时候,她坐了一会儿。说话的时候咳了几声,我问她是不是受凉了,她说嗓子有点干,没事。走的时候她攥着药包,步子比上回慢了半了点儿。我说让她多歇着,她说没事。清松,我不知道有没有事,但看她的脸色比上回白了一些。”
林清松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步子比上回慢了半了点儿”“脸色比上回白了一些”,每一个字都不重,叠在一起,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把信纸举得更近了一些,像是想看清那两行字之间的间隙里是不是还藏着什么。“哑先生那里,我说‘林清松让我带句话,根还在’。他听了,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根在就中’。然后就闭上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把这句话也写给你。”
“李三郎来问过你一回。我说你在外面挺好的,他点了点头,说等你回来去他家吃饭。他媳妇生了闺女,取名叫招弟,已经满月了。”
“我娘问你瘦了没有。我说没有。她说那就中。”
信写到这儿,字迹忽然停了一段,重新起头,用力比前面重了一些,像是写到这儿才开始说真正要说的话。笔尖把纸压出了凹痕,背面那些透出来的墨迹比前面的字都深。
“还有一件事。我听镇上来的人说,往北走三天的地方,有个村子冬天断粮了。地里的收成不够,入冬之后饿死了人。说是老的小的先没撑住,后来青壮也开始倒了。说的人没数清楚死了几个,但听着心里发沉。咱们村虽然穷,还不至于这样。可我想着想着就睡不着——要是轮到咱们村,也不知道能不能扛住。”
林清松的拇指停在“饿死了人”那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你说你学会了扛麻袋,学会了把重心往后压。清松,你在山上十几年,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学会了什么。你从山上下来,第一封信就告诉我你扛粮食了。”
“你托我带的话我都带到了。可你自己的话——你说的‘挺好的’——我不全信。你这个人,在山上就爱忍。别人踩你的茶你忍,骂你你也忍。你在外面肯定也在忍。我说不过你,但我知道你。”
“清松,你要是撑不住就回来。茶坡我给你看着,那些茶苗没人动。”
“你在外面,别把自个儿磨没了。”
林清松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那些事。看晚晴的咳嗽,看哑先生的“根在就中”,看李三郎的闺女,看周莽那句“别把自个儿磨没了”。他靠在墙上,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了很久信。手上的茶渍还没洗,指节上有一道新的烫痕,是前天翻茶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石头边缘留下的,不大,已经快好了。他想起晚晴在茶坡上蹲了一下午,起身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想起周莽站在村口送他那双布鞋的时候说“穿上,别冻脚”。想起哑先生那两个字——“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叠了两折,他在干草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小屋的门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又轻轻把门合上,回到干草堆上,把又折了折信,放进怀里,贴着胸口。薄薄的一张信,折了又折,比那些铜板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