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算了还是二哥你来喊】
张飞在三岁那年,第一次对自己的嗓子产生了怀疑。
那日他在院子里追一只芦花鸡,脚下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张嘴便哭。他爹在屋里听见动静,放下茶碗,侧耳听了听,冲门外丫鬟问了一句:“谁家的猫在叫?”
丫鬟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老爷,是小少爷哭了。”
他爹沉默了一会儿,又听了听那尖细的哭声,仍是将信将疑:“你确定那不是猫?”
“确定。”丫鬟的语气十分笃定,“猫没这么难听。”
这件事张飞当然不记得,是他长大以后他爹在饭桌上当笑话讲出来的。讲完之后,老爷子又补了一句:“当时我就觉得,这孩子长大了怕是要被嗓子耽误喽。”
事实证明,老爷子的判断十分准确。张飞不仅不能靠嗓子吃饭,他的嗓子还成了他这辈子甩不掉的一大麻烦。
张飞的外形是标准的猛将坯子——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往那儿一站像座铁塔。光看这张脸,所有人都会自动脑补出一个炸雷般的嗓音。每次有新兵入营,远远望见张飞立马横矛的身影,都忍不住感叹:“张将军要是吼一嗓子,怕是连山都能震塌半边。”
然后张飞开口了。
新兵们的第一反应是愣住,第二反应是左右张望,试图找到刚才那个声音的真正来源。第三反应时被老兵从背后捂住嘴一把拖走,附耳叮嘱:“千万别笑。上一个笑的娃,到现在还在后营喂马。”
张飞的嗓音,关羽总结得最到位——“老天爷跟他开了个玩笑”。刘备则比较委婉,说“三弟这嗓子,细听也别有一番韵味”。张飞自己的评价更直接:“俺早晚把这破嗓子给换了。”
但嗓子是换不了的。所以张飞从小练就了一身真本事,倒不是因为爱练武,是因为能动手的时候绝不动嘴。能用瞪眼解决的问题绝不开口,能把人提起来就不多说一个字。这套沉默是金的生存法则,陪着他从涿郡的屠猪贩酒之辈一路长成了威震一方的猛将。
直到遇见刘备和关羽,张飞才头一回觉得,自己这条嗓子也许并非一无是处。原因很简单:刘备会哭,关羽会砍,而他只需要往那儿一站,把脸摆出来就够了。在不需要开口的场合,他就是全天下最有威慑力的男人。
桃园结义那天,三人跪在桃花之下,焚香告天,歃血为盟。刘备说了好长一段慷慨激昂的誓词,关羽接了几句,言辞简洁而有力。轮到张飞时,他深吸一口气,将准备了许久的誓词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又默念了两遍,然后运足气息,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浑厚的嗓音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枝头的桃花落了一地。
刘关二人沉默了许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张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没了底:“怎么了?”
刘备面露难色,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小心说道:“三弟的誓词情深意切,只是这声音……确实有些出乎为兄的意料。”
关羽就没那么客气了,把脸一转,直截了当地说:“三弟,你以后在战场上喊话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张飞完全不觉得这是讽刺,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行,那以后你帮我喊。”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觉得你是这个意思。”
关羽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开口反驳。从那天起,他便正式兼任了张飞的人形扩音器。这个分工,默契而稳固,一直持续了很多年。
虎牢关。
三英战吕布,是张飞这辈子头一回在天下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嗓子,也是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一场仗。
彼时正值十八路诸侯会盟讨董,吕布率军挡在虎牢关前。身跨赤兔马,手提方天戟,在联军阵前来回驰骋,那杆戟舞得银光翻飞,联军这边连出几员大将,都被他轻松挑落马下,士气跌到了谷底。公孙瓒亲自上阵,没撑几个回合便被杀得落荒而逃。张飞在阵中远远望见吕布追着公孙瓒从阵前掠过,正暗自琢磨这人武艺了得,公孙瓒的马已四蹄翻飞冲到了他面前。
“翼德救我!”
张飞看了一眼吕布,端坐赤兔马上,脊背挺直如松,方天画戟上还沾着上一员败将的血,戟上泛着银光,晃得人眼疼。他又扫了一眼满营诸侯,皆面无血色。他心下明白,今日若无人出战,这仗便彻底没法打了。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夹马腹,催马便冲出了阵脚。
冲到一半他才猛地想起:接下来要喊的那句话,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台词。
“燕人张翼德在此!三姓家奴休得猖狂!”
这句词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排练了无数遍。燕人,表明出身;张翼德,报上大名;三姓家奴,精准戳中吕布最痛的那根肋骨。每一个字他都斟酌过,每一处顿挫都琢磨过。若能以正常人的嗓音吼出去,当是平地惊雷,震彻三军。
然而张飞吼出去的效果,却像是一声被踩了尾巴的猫叫。尖锐,短促,尾音还带着一丝不受控制的破响,像一面破锣被风吹得撞在了墙上。
整个战场,忽地安静了一瞬。
对面的吕布正准备迎战,猛听得这声猫叫般的嗓音,手一抖,方天画戟差点脱手。他急急勒住赤兔马,眯缝着眼往这边细细打量,脸上的表情从腾腾杀气,渐渐转成了深深的困惑。
联军这边,袁绍手里的茶盏猛地晃了一下,茶水泼了半身。曹操也猛地咳嗽起来,刘备闭上了眼。只有关羽面不改色——他是整个联军里唯二对三弟的嗓子有心理准备的人。
吕布回过神来之后,将张飞上下打量了半晌,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困惑:“刚才那嗓子——是你喊的?”
张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但嘴上不肯输半分:“是你爷爷我喊的!怎的!”
吕布胯下的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吕布低头看了马一眼,抬头又看了张飞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张飞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他在憋笑。
吕布确实在憋笑,攥着画戟的手都在抖。但他不能笑。他是天下第一的吕布,若在两军阵前公然笑场,传出去这兵以后还怎么带?他用尽了毕生的修养把那股直冲喉咙的笑意硬生生咽了回去,随即怒喝一声,一戟刺了过来。这一戟里裹着 “我堂堂吕奉先居然差点被一个尖嗓子逗得破功”的滔天怒火。
张飞横矛架住,虎口登时一麻。他一边咬牙招架,一边嘴里不肯闲着,越喊吕布的面色便越古怪。打到第二十回合,吕布实在受不了了。
“你能不能别喊了?”
“为什么不能喊,你怕了?”张飞喘着粗气的问道。
吕布额上青筋隐隐跳动。
“不是怕。是你一喊我就想笑,我一笑就没力气。你这样胜之不武。”
张飞气得差点从马上跳起来。胜之不武?这是战场,谁跟你讲武德?他开口就骂,嗓门越骂越高,声音越骂越尖。吕布的战斗力确实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不是因为张飞的矛法有多精妙,而是因为每挡一矛就要拼命忍住不笑。一个要分心忍笑的人,打起仗来自然大打折扣。
两人缠斗至五十回合,不分胜负。但张飞已觉掌中蛇矛越来越沉,吕布的每一击都重如山岳。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大喝。那声音雄浑沉厚,如闷雷滚过战场。噔噔,连赤兔马都被震得退了两步。
关羽骑着马缓缓上前,青龙偃月刀斜在身侧。刀锋闪烁着凛冽的青芒。张飞从未觉得二哥的声音如此悦耳。他喘着粗气与关羽并辔而立,压低声音说了句:“二哥,帮我骂他。”
关羽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将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顿,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嗓音缓缓开口:“三姓家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这句话跟张飞之前喊的内容分毫不差,但经关羽的嗓子加工之后,每个字都像是从天灵盖上砸下来的,分量截然不同。吕布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他终于要认真了。
随后三人便战作一团,三人交战百余合不分胜负。
刘备看二弟与吕布战得如此焦灼,也提着双股剑加入战团,三人围着吕布缠斗不休。吕布虚晃一戟,趁着合围的空隙拨马便走。赤兔马快,眨眼间便拉开了十余丈的距离。张飞正要拍马去追,被关羽伸手拦住。
“不必追了。赤兔马今日肠胃不适,状态不佳。若在平日,你我未必拦得住他。”
张飞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关羽:“你怎知道?”
“打了五十回合,看出来的。”关羽收刀勒马,面上波澜不兴,“你以为只有你注意到他胯下那匹马不对劲?
张飞沉默了。他忽然觉得,二哥的眼力,比他这副嗓子可怕得多。
回营之后,张飞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一整天没出来。刘备去劝,说三弟今日英勇非凡,虎牢关前力战吕布,天下扬名,这一战之后,谁人不知张翼德的名号。张飞闷着脑袋不吭声,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来:“大哥你别哄我了,我喊的那几嗓子我自己心里清楚。”
“三弟此言差矣。今日之战,若没有你率先冲阵,谁敢直面吕布?况且你那嗓子也并非一无是处——你是没看见,你喊第一声的时候,对面的赤兔马往后退了半步。马是不会说谎的。马往后退了,便说明你的声音里有马畏惧的东西。”
张飞抬起头,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当真?马在怕什么?”
刘备皱着眉认真地想了想,语气诚恳而犹豫:“这个……为兄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从前被猫挠过?”
关羽在旁边擦刀,从头到尾没说话。但据关平后来回忆,他爹当晚说了一句话:“三弟的嗓子配上脸,那是女娲造人的时候偷懒了。”
赤壁之战前,诸葛亮正式加入刘备阵营,受拜军师中郎将。头一回参与军中议事,便撞见张飞与赵云因军粮调配之事争执不休。两人吵了半天没个结果,张飞急了,提高嗓门吼了一嗓子。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停了一下。片刻之后,他转向刘备,问了一个颇为含蓄的问题:“主公,张将军平日在军中,主要负责哪一方面的威慑?”
刘备是个聪明人,当即会意:“三弟主要负责近身威慑。远距离的,一般由云长负责。”
“原来如此。”诸葛亮将羽扇轻摇了两下,面上浮起一个了然的微笑,“分工合理,甚为妥当。”
张飞完全没有听出这对话里的弦外之音,还当自己被夸了,得意洋洋地跟赵云炫耀:“听见没有,军师都说了,分工合理。”赵云默默点头,心想你开心就好。
又过了几日,诸葛亮私下找到关羽。
“云长,有件事想请教一二。翼德这嗓子,是天生的还是后来所致?”
关羽面无表情:“天生的。他爹在他三岁那年便发现了。”
诸葛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摇着羽扇又问了一个令关羽颇为难答的问题:“既如此,他为何每回上阵,还要坚持喊那一声?”
关羽沉默了很久。久到诸葛亮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用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无奈的语调,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总结:“因为他觉得喊了才有气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那种。”
诸葛亮将这个评价默默记入了自己的私人笔记。后来北伐中原时,马谡在帐中闲谈时问起他当年追随先主南征北战的旧事,诸葛亮望着帐外连绵的秋雨,摇着扇子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云长与翼德,一个是万人敌,一个是万人倒。”马谡追问何意,诸葛亮只是微微一笑,不再往下说了。
当阳桥。
长坂坡那一仗,刘备携民渡江,被曹操的虎豹骑撵得鸡飞狗跳。赵云杀回乱军之中去寻阿斗与甘、糜二位夫人,关羽赶往江夏向刘琦搬请救兵,诸葛亮随刘备在前面仓促撤退,断后的差事,便落在了张飞肩上。
张飞带着二十余骑来到当阳桥头。他往桥上一站,望着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声隐隐如闷雷自地底传来,曹军的先头部队已在数里之外。他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二十人对几千人,硬拼是不行的,得靠威慑。威慑靠什么,靠嗓门?
想到这里,他心里先凉了半截。
身旁的亲兵凑上来小声询问该如何迎敌。张飞没答话,盯着桥对面的树林看了半晌,忽然有了主意。他命那二十名骑兵全部藏到树林后面,拖着树枝来回奔走,扬起满天尘土,远远望去如同藏了大批伏兵。布置妥当之后,他自己单骑上桥,将丈八蛇矛往桥头一插,摆出一副身后有千军万马压阵的架势。
对面的曹军已经追上来了。领头的是文聘,后面跟着曹仁、夏侯惇,黑压压一大片,少说也有数千人马。众人远远望见张飞独自横矛立于桥上,皆疑有诈,纷纷勒住马。
两军对峙。一边是数千曹军精锐,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一边是一人一矛,外加一条令人绝望的嗓子。
张飞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这一嗓子若喊不好,今日这条命便真要搁在这了。他将那句词在心里反复默诵了几遍,暗暗调整好气息的深浅与嗓门的开合,然后拼尽全力,然后吼了出去。
“燕人张翼德在此!谁人敢来决一死战!”
声音划破长空,尖锐,高亢,在桥头与水面之间来回激荡,听上去活像有人正拿一把钝刀用力刮锅底。对面的曹军先是一愣,紧接着数百人像约好了似的,同时剧烈咳嗽起来——不是被吓的,是憋笑憋岔了气。
文聘的面部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曹仁埋下头拼命咳嗽。夏侯惇那只独眼瞪得溜圆,满脸困惑地问身旁的副将:“他刚才那嗓子……是喊劈了还是本来就这样?”
副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答上来。
张飞见对面毫无撤兵的动静,心里急了——我已然吼完了,你们怎么还不跑?他把心一横,深吸第二口气,又吼了一嗓子。这一声比刚才更尖锐,尾音还不受控制地往上飘了一下,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鹅正引吭高歌。
对面的曹军终于彻底绷不住了。有人笑得弯下了腰,有人死命捂着嘴肩膀乱抖,还有几个直接趴在了马背上,整个先头部队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文聘自己也险些破功,但他毕竟是大将,硬撑着回头瞪了部下一眼。就在回头的那一刻,他看清了张飞的脸。
那张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豹眼圆睁,仿佛要将谁生吞活剥了一般。张飞的表情和嗓子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嗓子在杀鸡,脸在杀人。曹军笑归笑,谁也不敢往前挪半步,因为那张脸上写着的绝非表演,是真要拼命。数千铁甲,被一个人一杆矛堵在桥头,进退不得。
此时曹操到了。他策马上前几步,望了一眼桥上的张飞,又望了一眼后方树林里翻滚的尘土,眉头皱了起来。当年虎牢关前他便领教过张飞的嗓子,当时险些被茶水呛死,此番已有经验,提前清了清喉咙,确保自己不会被呛到第二次。
文聘策马过来低声禀报:“丞相,桥后树林烟尘大起,恐有伏兵。桥上那人又……嗓子又那般,末将担心其中有诈。”
曹操又看了张飞一眼。张飞此时已豁出去了,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来一嗓子。曹操见他吸气,果断摆手。
“走。撤。”
曹军如潮水般退去。数千人调转马头往后跑,马蹄声震天动地。张飞独自站在桥上,望着曹军远去的烟尘,缓缓将矛拔起。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方才吼得太用力,嗓子已经彻底哑了,连吞咽口水都扯得生疼。
事后张飞与关羽复盘当阳桥。关羽刚从江夏搬了救兵赶回来,听完整个过程,沉默了很久。
“你能将曹军吓退,靠的是运气。”
“我不靠运气,我靠的是脸,是我这气势。”张飞理直气壮。
“对,你靠的是运气好。曹操将你的脸红当成了视死如归愤怒,把你憋不出嗓子的表情当成了高深莫测的微笑。若他看清楚了你是嗓子哑了没喊出来,今日你不是交代在桥上了,是交代在被笑死的耻辱柱上。”
张飞黑了脸:“不许再提。”
“行。”
“你发誓。”
“行。”
“你用你的青龙偃月刀发誓。”
关羽拔刀,郑重其事地发了一遍誓。此事才算彻底翻篇。
葭萌关。
张飞战马超,是他这辈子打得最酣畅淋漓最过瘾的一仗,也是他头一回发现自己似乎能因为嗓子在战场上占到点便宜,虽然靠的不是嗓子。
彼时马超投了张鲁,受命攻打葭萌关,刘备遣张飞率军前去迎敌。两军在关前列阵,马超骑着白马在阵前来回驰骋,掌中银枪在日光下泛着泠泠寒芒。张飞远远望见,偏头跟身旁的副将嘀咕了一句:“这人长得倒挺白。”
“将军,那是西凉锦马超,枪法极为了得。”
“能打?”张飞攥紧丈八蛇矛,豹眼里放出光来,“俺就喜欢能打的。”
他拍马出阵,二人互通姓名之后便交上了手。马超枪法精妙,出手快如电闪,枪尖化作一片银光将人罩住;张飞矛法刚猛,每一矛挥出去都带着破风的沉响,力大势沉。二人转灯般厮杀了将近一百回合,竟不分胜负。张飞越打越兴奋——他许久未曾遇过能与自己打到百回合的对手了。打到后来,他觉得光打不过瘾,得骂两句才痛快。于是在换马的间隙,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
“马超小儿!今日便让你领教领教你张爷爷的厉害!”
声音尖锐地划过整个战场,像一把剪刀在绸布上猛地扯了一道口子。马超正端着碗喝水,这一嗓子毫无防备地灌进耳朵里,险些连碗带水一块儿摔了。他放下水碗,用难以置信的目光将张飞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你再说一遍?”
张飞当对方被自己的气势镇住了,得意洋洋地又吼了一遍。
马超这回确信不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沉默了数息,表情在困惑与恍然之间反复横跳了几轮,用一种极诚恳的语气给出了评价:“你这嗓子怎么跟杀猪似的。”
张飞的脸当场就黑了。二人再度交手,这回打得比方才更狠,矛来枪往,招招都是硬碰硬的死手。张飞的矛法越来越猛,招招都带着泄愤的劲头,仿佛要把被嘲笑嗓子的仇全从矛尖上找补回来。两人从早晨打到正午,又从正午打到天黑,仍旧分不出高下。两边只得鸣金收兵,各自回营养精蓄锐,约定明日再战。
当夜马超在帐中与部下议起白日之战,对张飞的评价极为分裂:力大矛猛,但嗓子和脸完全不匹配,在战场上绝对是个难缠的硬茬子。部下问还打不打。马超把枪往帐壁上一靠,说打,为何不打。他力气大,我枪快,看谁先撑不住,明日出战带上耳塞。
次日马超再来挑战时,出了点意外。他远远望见张飞骑在马上,马鞍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亮闪闪的物件。阳光一照,那两样东西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直直扎进马超眼睛里。马超抬手遮眼,眯着眼问:“你马鞍上挂的何物?”
张飞低头一看——坏了,是关羽送的那对铜铃铛,出兵前忘了摘。但低头这一下恰好替他避开了马超审视的目光,再抬头时已想好了说辞。
“铜铃铛!俺二哥送的!有何指教!”
马超瞪大了眼,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谁送礼送铃铛?”
“俺二哥!”
“你二哥送铃铛是何用意?”
张飞声音卡了一下。实话当然不能说。实话是“二哥怕我在战场上把敌军活活笑死所以提前有个准备”,这话传出去太丢人了。于是他挺起胸膛,编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俺二哥说了,猛将出战当有金石之声相伴,方显气吞山河之势!”
马超将信将疑地望向那对铃铛。铃铛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悦耳,与张飞本人的嗓子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马超沉默片刻,给出了一句令张飞记了一辈子的评价:“你这铃铛的声音,比你的嗓子好听多了。”
张飞的脸色由红转紫,由紫转黑。他二话不说催马上前,一矛便劈了下去。马超横枪架住,二人再度缠斗在一起。这一回打到正午,忽然狂风大作,战场上飞沙走石,能见度骤降至数步之内。马超眯着眼正在分辨方位,耳畔忽然传来风中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他心里一紧——那铃声就在身后。
他猛地回身,张飞的丈八蛇矛已递到面前。马超急忙侧身闪避,但仍被矛尖擦过了肩甲。这一下力道不重,位置却刁,恰好将他肩上的虎头护甲挑飞了一块,那片铁甲在空中翻了两圈,当啷一声落在黄土里。
马超往后跃出数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缺了一角的肩甲,又望了望张飞马鞍上那对还在叮当作响的铃铛:“你那个铃铛,是不是专门用来干扰我的?”
张飞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多——方才他只是顺着风向骑了过去,铃铛响与不响岂是他能控制的。但既然马超主动帮他找好了理由,他当然不会推辞。他将头一昂,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一副早有预谋的模样:“此乃俺二哥传授的奇袭之法!就问一句——你怕不怕!”
马超沉默了片刻,忽然把枪一收:“不打了。”
“为啥?”
“你这铃铛的声音太过洗脑,我听多了容易走神。”马超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飞独自站在风沙之中,听着铃铛在风中叮当不止。他忽然觉得,这对铃铛或许真是个神器——不是用来唬人的,是用来烦人的。打那以后,每次出战他都要将那对铃铛挂在马鞍上。虽说与马超那一仗终究未曾分出胜负,但对张飞而言,意义全然不同。这是他头一回不需要关羽在旁边帮着配音,单凭自己打赢了一场嘴仗。虽然靠的是铃铛。
汉中封赏之日,张飞受拜右将军,立在朝堂之上,身侧站着的正是马超。马超受封左将军,位次还在他前头。张飞斜眼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来了句:“咱俩再打一场?”
马超头也不回:“不比。”
“怕了?”
“不是怕。是每次与你交手之后,回去脑子里全是铃铛声。”马超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台阶,“三日睡不着觉。”
张飞得意地笑了。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受用的夸赞。
张飞与马超的关系自此变得十分微妙。说不上亲近,也谈不上交恶。每逢军中宴饮,马超必定坐得离张飞远远的。
“你为何总躲着我?”有一回张飞直接把马超堵在了廊下。
马超极诚恳地回答:“你饮了酒便要唱歌,你唱歌比你的嗓子还可怕。”
张飞不肯信邪,当晚豪饮三斗,当众高歌一曲。据传那夜成都全城的狗同时狂吠不止。马超通宵未眠。诸葛亮次日严肃批评了此事,言军中宴饮当有节制,不应惊扰百姓。刘备罕见地未替张飞打圆场——他家阿斗被狗吠声惊了一整夜,早会时困得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
张飞这辈子,从不缺别人对他嗓子的评价。
关羽说老天爷跟他开了个玩笑。刘备说细听也别有一番韵味。吕布打到一半求他别喊了,曹操隔着一座桥听见他的嗓子便掉头撤军,马超说你这嗓子跟杀猪似的。他的副将们一听见铃铛响就捂耳朵。全军上下,没有不怕他开口的。
但张飞从未因为嗓子不好便不开口。该上的时候他头一个上,该骂的时候他头一个骂。哪怕每回喊完都被人当笑料,下一回他还是头一个吼出来。关羽最懂他——三弟的嗓子确实不行,但该吼的时候,他从来没让嗓子拦过自己。
后世提到张飞,总说当阳桥头一声断喝,吓退曹操百万雄兵。史书上落的是“雄壮威猛,万人之敌”,没有一个字提他的嗓音。戏台上的张飞是铜锤花脸,嗓门炸裂。庙里的塑像是怒目圆睁,威风凛凛。没有人晓得,那个站在当阳桥上吼退曹军的猛将,他的嗓子和他的脸完全不匹配。
这就是张飞的故事。一个豹头环眼声若猫叫的猛将,一个靠脸威慑天下的男人,一个每回骂阵都要二哥帮着配音的传奇,一个嗓子细成一条线也要头一个冲上去喊的燕人张翼德。
后记:
关羽是唯一一个在公开场合夸过张飞嗓子的人。那是建安二十四年,关羽镇守荆州,张飞在阆中,两个人隔着千里之遥,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了。有一天关平问父亲,三叔的嗓子是不是真的那么难听。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关平记了很久的话:“你三叔的嗓子确实不太好。但你三叔这辈子,从来没因为自己嗓子不好就不喊。该上的时候他第一个上,该骂的时候他第一个骂。哪怕每次喊完都被人笑话,下次他还是第一个开口。”
关平说:“所以父亲你每次都在后面帮他喊,就是因为这个。”
关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关羽忽然又说了一句:“当年在虎牢关,你三叔冲上去之前,其实可以不去的。他有一百个理由不去。但他去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嗓子不好,到了战场上不吼不行的时候,他也没让嗓子拦着他。”
关平说:“所以三叔的嗓子,其实比天下任何人的嗓子都响。”
关羽看了他一眼,说:“这句话,等你以后见到他,当面跟他说。”
关平没能当面跟张飞说这句话。建安二十四年冬,关羽在荆州遇害。消息传到阆中,张飞正在巡营。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后来他回到营帐里,把马鞍上那对铃铛解下来,放在桌上,看了一整夜。铃铛还在,配铃铛的人不在了。再也没有人在他吼完之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帮他复述一遍。再也没有人用那种浑厚的嗓音,把他的尖嗓子包装成震天的怒吼。
章武元年,张飞随刘备东征伐吴。出发前夕,他在帐中独坐,拿起丈八蛇矛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完之后,他把那对铃铛重新挂回马鞍上。铃铛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下,声音清脆,像二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