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洞的能量还在往下砸。
盘古的脚陷进了地里三寸。地面一直在裂开又合上,像在呼吸。他不能动。斧头还插在裂缝里,柄尾轻轻震动。这是斧头最后的一点反应,它还没彻底死去。
能量顺着斧头往地下走,但很不稳定。有的地方冲得太猛,地面直接炸开,冒出白烟,接着“咔”的一声,裂出一条十几丈长的缝。有的地方堵住了,光流鼓成一个亮包,眼看就要爆。
盘古知道,这不像打架,打不死还能再来。现在得小心,像做饭一样,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熟。这片地刚从冰里出来,很脆弱,经不起折腾。他一生都在开天辟地,现在却要像照顾孩子一样护着这块地。这种感觉,真奇怪。
他咬牙,把左腿往前挪了半步。黑皮蹭着地面,发出刺啦声,像烧焦的树皮被撕开。那条腿已经没知觉了,颜色发灰带锈,可他还是用它撑着身体。重心压上去的瞬间,一股热流从地下冲上来,顶在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嘴角流出血,但他没擦。血顺着下巴滴进土里。
血落下去的地方,光流突然顺了。
不是全部,只是这一小片。银白色的能量不再乱跑,开始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路线慢慢流动,像水找到了路。
他明白了。这地需要导体。他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哪怕只剩三成亮,也是开天时留下的根脉。只要他还站着,哪怕只剩一块皮连着骨头,也能当一根桩子,钉在这儿,把乱流引正。他的命,本来就跟天地连在一起。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把这能量理顺。
他抬起右手,手指抖得很厉害。不是疼,是控制不住。整条手臂的肉都熟了,一层层卷起来脱落,露出下面发亮的纹路。他用拇指抹掉掌心的灰,然后慢慢把手贴上斧柄。“老伙计,再试一次!往东偏七寸,别碰南边那口泉!”
话音落下,斧头轻轻一震。
一道细光从斧底射出,钻进地缝,像一根线穿过去。紧接着,东南方那个鼓胀的光包慢慢泄了气,能量转向,流入一条刚修好的地脉。
成了。
他喘了口气。额头上的汗刚冒出来就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盐渍。眼睛很酸,但他不敢闭。他知道,这时候眨一下眼,可能就有能量失控,冲垮刚稳住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看见光里出现了别的东西。
不是反光,也不是幻觉。是在银白能量流过的裂缝深处,有一点点微弱的光浮了起来。很小,比萤火虫还弱,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会灭。它们不飞走,也不聚在一起,就停在能量最温和的那一段,轻轻晃。
盘古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陷阱。这是一种反应。就像石头被火烤久了也会发热。这片地活了,开始有动静。这些光点,是它吐出来的第一口气。
其中一个离得近,浮到裂缝边,差点被乱流卷走。它猛地一缩,光几乎灭了,但很快又亮起来,贴着地面滑进一道阴影里。
盘古看着它。
他忽然抬手,不是去抓,也不是去挡。而是用指节轻轻敲了下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
三下,不快不慢,和他心跳一样。
那光点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移出阴影,朝着声音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听。
他没再敲。但心跳还在。一下一下,透过他残破的身体,传进大地,也传进那片光流。
越来越多的光点出现了。
它们不再躲,也不乱飘。顺着地脉的方向慢慢移动,像是被什么拉着。有的两个靠在一起,光亮变强了一点。有的绕着没合上的裂缝转圈,像是在探路。
盘古低头看自己的手。
焦黑的皮还在掉,露出的纹路却比刚才亮了些。他忽然觉得,这些光点不是凭空来的。它们是能量和规则碰撞后留下的渣。可这点渣,居然有了动静,有了躲避,有了试探。它们活了。就像他当年开天时冒出的第一丝生机。看来,这天地真的要醒过来了。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远处,一个较大的光团慢慢升起。它比其他的稳定,轮廓更清楚,隐约能看出人形——肩膀、身子、脑袋,虽然边缘还在波动,但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虚。
它浮在半空,不动。
其他光点好像受它影响,也渐渐停下,分散在四周,像是在等什么。
盘古盯着它。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也不是开始。这是中间的一刻。天地解冻了,能量进来了,地脉接上了,终于有东西敢从混沌里抬起头,看看这个刚喘过气的世界。“嘿,小家伙,你们可算出来了,以后这世界就靠你们了。”
那光人慢慢转了个方向。
它没有脸,只有一片柔和的光,但盘古知道,它在看他。
他们之间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动。
盘古忽然觉得右肩一阵疼。结痂的地方裂开,流出黑血。他没管。他慢慢把插在地里的左手拔出来。
动作很轻,像是怕吓到谁。
他半蹲下去,膝盖压进焦土,双臂垂在身侧。不再是那个举斧劈天的神,也不再是支撑世界的柱子。他就这么坐着,抬头看着那个光人。
风从裂谷吹进来,带着热气和灰的味道。
那光人抬起了“手”。
动作很慢,像是第一次做。它的指尖凝聚出一点柔光,不大,但很稳。然后,它往前走了一步。
停。
再一步。
又停。
直到离盘古还有三步时,它不动了。
光团静静浮着。那点柔光从指尖伸出来,像一缕烟,轻轻飘向盘古的右手。
盘古没躲。
他知道这光不会伤他。它太弱了,一阵风都能吹散。可它还是来了,穿过空气,落在他焦黑的手背上。
光没散。
反而贴在那里,微微发亮,像是在取暖。
盘古低头看。
那点光照在他满是裂痕的皮肤上,显得特别干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闷劲,松了一丝。
不是伤好了,是心里轻松了。
他没笑,嘴也没动。但眼神变了。从警惕、忍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看到了某个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画面。
那光人站在那儿,光晕轻轻起伏,像是在呼吸。
其他光点也开始动了。有的靠近裂谷边,有的浮在低空,全都朝中心方向,缓缓明灭。它们没有规则,也没有组织,但有一种默契,一种新生生命对世界的本能回应。
盘古坐在地上,左手撑地,右手摊开,让那点光留在手背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们……能听见吗?”
没人回答。
光人没动,其他光点也只是微微闪了闪。
他也不指望回答。他知道,它们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说话。可他还是问了,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是不是真的发生了。
他抬头看天。
白洞的能量还在流,但比刚才温和多了。银河的节点一明一灭,像在呼吸。大地不再崩裂,反而有种缓慢而稳定的震动,像是地核重新开始转动。
他收回目光,看向手背上的光。
它还在。
而且,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任由那点光贴在伤痕累累的皮肤上,像是在传递某种只有彼此才懂的东西。
远处,另一道光人慢慢升起。
然后是第三道。
它们没有靠过来,只是静静浮在裂谷上方,光芒柔和,带着原始的好奇和敬畏。
盘古看着它们。
他知道,这个世界还没好。伤还在,敌人也没走远。他一身是伤,随时可能倒下。可这一刻,他不想站起来。
他想看看这些光,能亮多久。
他想看看,这片地,能不能真正活过来。
他轻轻吸了口气,胸口传来拉扯般的疼。
但他没皱眉。
他只是把右手抬高了一点,让那点光,照得更清楚些。
突然,那光人光芒大盛,一道神秘的力量朝远处射去。盘古眉头一皱,心里想:这背后难道还有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