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轻扣传来,谁都知道不能再拖。
“就按唐七说的来。”燕沉舟当机立断,“但不是你一个人横过去。”
唐七皱眉:“带人只会更乱。”
“乱才有用。”燕沉舟道,“你胸口现在被记成回门尾号,单独走,它只会顺着你一个人认死。若再给你一层别的规矩盖上,它才会犹豫。”
纸匠瞬间懂了。
“让活签压在他身上。”
“对。”燕沉舟看向沈砚秋,“你和他去。”
沈砚秋连一息都没停,直接把灯接稳。
闻人烬却皱起眉:“刚才不是说她不能再走?”
“她不能一个人再走。”燕沉舟道,“可若她不再是活路头,转成压在唐七这层回门尾号上的活签灰,认法就变了。”
这不是赌运气,是把旧翻仓自己那两套规矩互相顶上去。
活签认灯,死签认钉,双扣旧门认压门的人。如今唐七身上带着回门尾号,沈砚秋手里带着活签灯灰,若他们并肩走左梁,旧翻仓就会同时看见“回门的人”和“活签的头”。它一时半刻分不清该按哪一套先记,才可能给右梁这边的人争出收尾的时间。
纸匠飞快补了一句:
“走的时候灯别照前,只照他肩窝。”
“让活灰先认人,不认梁。”
沈砚秋点头。
唐七没再争。他知道燕沉舟并非拿他去冒更大的险,而是在给他多压一层能活着走过去的东西。
两人很快贴向梁侧。
这一次,他们不往右退,而是贴着梁中那段最窄的断口,斜斜朝左梁切过去。黑断下的冷风从脚底往上卷,吹得灯芯一下一下缩。沈砚秋却把手压得极稳,灯始终只照在唐七肩颈一带,像替他披了半层发灰的旧皮。
唐七每挪一步,胸口那圈灰框便亮一丝。
可与此同时,他肩头被灯照住的地方,也慢慢浮出一点更浅的灰印,像活签叶真把他当成了过梁的旧签。
“有用了。”周四水忍不住低声道。
纸匠立刻喝住:“闭嘴。”
规矩这东西,最怕人先喊破。
梁中那段斜切比想象中更险。两梁之间并不是完全断开的空,只是中间翻板早塌,剩几根旧铁肋横着。人要过去,脚得落在铁肋和残木交错的细点上。闻人烬看得背后发紧,忍不住把半截锁尺握得更死,像一旦人滑下去,自己还能拿这鬼东西多挡一挡。
可真正让众人心口发沉的,不是脚下。
而是右梁尽头那口双扣旧门的反应。
唐七和沈砚秋刚斜出去三步,门后便传来一阵极细的齿响,像那半页名库簿又被人从里头拨开了一线。纸匠脸色微白:“它在看。”
“看谁?”灰雀问。
“看回来的这个,是不是它刚才记的那个人。”
燕沉舟没接话,只把手里的旧签钉重新攥紧。
若门真在此刻强翻,他就得拿这枚钉再把右梁死签规矩钉回去一次。可那样一来,今晚翻出来的“外门”线很可能也会被钉回黑里,下一次再想找,就不知要死多少人才开得出第二页。
所以他没动。
他在等唐七和沈砚秋先把左梁那口活灰压稳。
终于,唐七一脚踏上左梁边缘时,胸口那圈灰框忽地一缩,像有两股相反的力同时咬住了他。一股要把他往回门里扯,一股却沿着沈砚秋灯下那层活灰,把他往梁面上按。
唐七喉头一甜,硬把那口血压回去,人却站住了。
“现在!”纸匠骤喝。
沈砚秋立刻把灯沿着左梁往下一压,灯灰擦着梁面掠过去。左梁上那些肉眼几乎看不出的活灰叶被一照,竟真一片一片浮出浅浅的弧痕,像许多年前过梁的活签车轮,一齐从灰下抬了个头。
下一瞬,整口旧翻仓的回认都像被什么东西别了一下。
右梁尽头那阵齿响,停了。
门后那口双扣旧门像忽然分不清,自己该先追那个胸口被它记过的人,还是该先按活签规矩认回左梁亮起的这一串灰叶。
“压住了。”闻人烬声音都低了。
纸匠却立刻摇头:“只是一口。”
“快,右梁这边全退。”
众人不敢耽搁。
燕沉舟扶着周四水退在最前,灰雀压阵,闻人烬断后。可刚走出数步,右梁底下那片黑忽然又微微一鼓。
不是门再开。
更像有一缕比刚才更细、更冷的东西,从门里顺着梁底缝隙钻了出来。
纸匠一见那点细冷气,脸色瞬间沉到底。
“它不是只会开门。”
“它还能放签气追人。”
燕沉舟回头一眼,只见那缕冷气贴着梁底灰缝蜿蜒而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灰白纸筋,正沿着他们刚走过的步子一寸寸追。
而它追的,不是灯。
也不是钉。
是唐七先前滴在梁面上的那一点血。
那点血原本并不起眼。
若不是签气顺着梁底灰缝直直拱向那处,谁都不会想到唐七刚才只是唇边蹭下的一滴血,竟能让门后那口东西追得这样准。
闻人烬心里发寒,忽然想到自己方才还把虎口血按在灰砖边拖认,脸色顿时更难看。
“它会不会也顺我的血过来?”
纸匠扫他一眼。
“会。”
“但你那口血压在仓边砖缝上,离门更远,又掺着锁尺的铁腥,它先不爱吃。”
“唐七这口不一样。他刚压过门,胸前又挂了回门尾号,血里带着门气。”
一句“带着门气”,让众人都更明白眼下这缕签气为什么麻烦。
不是单纯活人的血把怪东西引过来了。
门已经把唐七当成自己翻出来的半笔,所以连他留下的一滴血,也成了它能顺着走的路。
沈砚秋没有回头看唐七,只低声说:
“他要是这次压不住,后面不只旧翻仓,别的旧口也可能认他。”
唐七在左梁边听见这句,呼吸顿了一下,却没出声。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胸前那道回门尾号真正坐实,以后他走的不只是今晚这条梁,而是任何还留着旧签、旧门、旧册规矩的地方,都可能被先拿来试一试。那不是受伤,是整个人会被某套旧路长期记在账上。
燕沉舟抬眼看向左梁那头。
唐七还站得住,可肩颈已经明显僵了。沈砚秋提灯压在他肩窝上,既是在借活灰护他,也是在帮他把人稳在梁面,免得被胸口那股回扯之力带偏。
“这次断掉,只能断眼前这一口。”纸匠又补了一句。
“他胸前那笔没剥干净前,门后还会找机会认回来。”
燕沉舟没回话,却把这句话稳稳记下。
眼前是过梁活命,后头是回城之后必须处理的一笔旧账。唐七不是这一段路用完就能丢开的线,他既然替众人把门气扛在了自己胸口,后面就得有人替他把那层回认剥下来。
而这人,多半只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