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一开,先下来的不是光。
是风。
那风极冷,却不直扑人脸,而像沿着镜后某条更高的狭道贴着壳壁往下滑,带着细碎铜屑和一股极淡的焦纸味。闻岐只吸了一口,便知道上头那地方常年没人走,至少近几年没人按正常工序开过。
黑镜壳面中间那道细缝慢慢向内翻开,露出一截半圆形短梯。短梯不长,尽头是一块悬出去的薄台。台再往里,便是一层被黑纱似的旧幕半掩住的暗室。暗室最深处有一团极薄的白亮,不像灯,倒像一页被竖着搁起的薄铜。
照人页。
陆北辰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有点乱:“真在。”
秦鸦扭头看镜前的闻小满:“你撑得住?”
闻小满站在黑镜边,身后还挂着自己那句“未立”,脸色白,眼神却很稳:“先去。”
闻岐没再拖,先踏上短梯。
短梯比第八层铁阶更窄,每一级都像半截削出来的铜肋,只够前脚掌踩住。闻岐上到第三阶时,镜后那道风忽然变了向,不再往下滑,而是顺着他腰间那几样旧物一一拂过。第一页页区先热,承列页区后亮,总录铜脊则微微一沉,像这条上门正逐个点验他带上来的东西够不够格。
陆北辰紧跟在后。
他一手扶壁,一手压着自己胸口,明显每多上一阶,那口“活载未清”的气就更重一分。可闻岐没扶他。不是不管,而是这条短梯太险,两个人若在上面互相借力,稍一失手就得一起翻下去。
裴照霜守在梯口,刀尖朝外。秦鸦则卡在闻小满和她中间,既看镜前,也看后路。
等闻岐和陆北辰都上了薄台,那道翻开的镜门竟没有立刻合上,只将开口缩成半人宽,像在提醒镜前的人:你们还连着,不算完全隔开。
薄台后那层黑旧幕并不实,是许多垂下来的细页丝。闻岐抬手拨开,指尖一碰便“沙”地轻响一片。像当年有人在这儿挂过大量被烧剩的页脚,把它们层层垂下来,既挡光,也挡视线。
幕后一进,暗室里便更冷。
四壁都是弧形,像嵌在灰环近壳层的一只旧校勘舱里。舱中央立着一张半人高的竖页架,架上扣着那页真正的照人页。页面不宽,边沿却生着极细的银刺,像曾被谁强行从别的页组里抽出来,又没来得及彻底磨平。
页下还有一只转序盘。
盘面不大,分成四圈。最外圈刻着“在场”“退场”“复押”“失标”,再里一圈则是一排早已发暗的小字,多半是当年照人的顺序和位名。只是大部分被火和时间一起磨坏了,只剩几处还能勉强辨认:
“第一页……”
“桥外……”
“灯前……”
“回轮……”
陆北辰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手一按上转序盘,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像某段被压得太久的旧记忆突然顺着掌心倒灌上来。
“别急。”闻岐低声道。
陆北辰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两下,才把声音压稳:“我急也没用。转序盘不认快,认顺。”
他目光死死盯着最外圈那四个词,先从“在场”划到“复押”,又从“复押”停回“在场”。
“照壳先把我们几个现行状态照过,是在告诉我,这页还按老顺序认。若想照当夜,就不能先碰复押。”陆北辰声音越来越低,像怕惊着这只旧盘,“得先让它从‘在场’起。”
闻岐立即取出第一页页区。
“用这个?”
“对。”陆北辰点头,“第一页是起转页,也是当夜第一只‘在场’证。”
闻岐将第一页页区压到转序盘最外圈那道浅槽上。页区一贴,整只盘立刻轻轻一震,随后并不是转,而是先往照人页面上送出一缕极细白线。
白线一入页,原本发暗的页面便慢慢亮起一角。
先亮的不是人。
是地。
一块半湿的第七码头外封台面,台面边沿还压着回温霜。霜上有一串很新的鞋印,鞋印浅深不一,说明当时场里人不少,而且走得急。
陆北辰眼神一颤:“它认了。”
照人页继续往上浮。
台面后,是一只还亮着半圈冷白的校正盘。再远一点,则能看见半边外封灯架和第七码头那道原该明着的上口门。
可人影仍没完全出来。
因为页面右下还卡着一行很小的旧提示:
“在场先照工位。”
闻岐明白了。
照人页不是直接给你看脸,它先照位置、工位、站法,再慢慢把在这工位上的人一层层显出来。这样做最冷,却也最准。因为人能躲、能换影、能低头,可工位和站位在那一刻骗不了页。
“下一步?”闻岐问。
陆北辰咬了下牙:“要认桥外灯前位。”
“怎么认?”
陆北辰目光往闻岐腰后那截断钩上一落:“不是用页,是用钩。”
闻岐立刻把断钩抽出来。
这回他没问太多,直接递过去。陆北辰将断钩轻轻扣进转序盘里圈那道写着“灯前”的残槽。钩一入槽,照人页上的第七码头台面顿时更清了两分。原先只看得见鞋印和半圈校正盘,如今连盘后那道人影轮廓都慢慢浮了出来。
先出来的是一只手。
手正按在校正盘边沿,掌根极稳,手指却微微向外撑,像那人在一边校盘,一边还想挡住谁往里冲。
那不是闻铮的手。
是另一只更瘦、更净,指节却带旧茧的手。
裴照霜隔着梯口望见这只手,眸光顿时一凝。
“是裴怀星。”
陆北辰没说话,只把转序盘又往里轻轻拧了一寸。
照人页上的那只手后,终于慢慢照出半个侧身。衣角、肩线、腰牌位置都还模糊,唯独那人立在灯前时挡盘的姿态极清。她不是在看热闹,而是在拦。
第一页说得没错。
裴怀星当夜确实只见过第一页,而且她站在第一页前,站在灯前盘前。
可就在这道身影快要照实的瞬间,照人页面忽然一抖,最下头刷地浮出另一句旧提示:
“当夜在场,不止一盘。”
陆北辰脸色一变。
“有第二只盘。”
闻岐心里也跟着一沉。
这就解释了梁观潮那句“侧盘先黑”。第七码头那夜,不是单盘单灯单门,而是至少有两只校正口同时在场。裴怀星守住的,可能只是第一页前那只明盘;而真正决定“灯为什么先灭”的,另有一只更暗的侧盘。
照人页页面边沿的银刺在这时微微发亮,像也在等他们把第二只盘找出来。
陆北辰手按着转序盘,额角已渗出细汗:“我要再拧,就得碰‘并盘’。”
“碰了会怎样?”
“会把两只盘的人一并拉进页里。”陆北辰声音发紧,“照人页本就不是给活人连续看的,两个工位一并拖出来,页压会反照。”
闻岐刚要说我来扛,镜前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
不是追兵进门。
更像闻小满在镜前,被那道“留一人在镜前”的规矩轻轻压了一下。
裴照霜立刻回头:“小满?”
镜前传来闻小满压着气的一句:“我没事。你们快。”
闻岐手指一紧。
他知道,这不是没事。
镜前那只“未立”口正在催。
他们上门拖得越久,闻小满在镜前替他们稳住“在场”的代价就越重。照人页这一步若再慢,后头就算真照出答案,也未必来得及换她下来。
闻岐看向陆北辰:“并盘。”
“你想好了?”
“先把灯为什么先灭照出来。”
“那反照的人,十有八九是我。”陆北辰道。
闻岐看着他:“可这一步只有你记得转序。”
陆北辰沉默了半息,最终还是抬手压住了“并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