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盘”二字一落下,转序盘先没有转。
而是整只盘面都往下一沉,像底下有什么极老的轴在多年没动后,终于被人硬逼着重新咬上。陆北辰掌下那圈旧刻纹一下亮了三分,连他手背上的血色都被照得发白。
照人页上的外封台面也跟着变了。
先前只是半边冷白的校正盘,此刻旁边又慢慢推出第二只更暗的小盘。那盘不在灯前,不在门正口,而在第七码头侧后一道不起眼的检修斜台上。位置偏、影子重,若不借照人页,哪怕站在当夜场中,也未必会第一眼看见。
梁观潮没说错。
真有第二只盘。
而且它一直藏在明盘后头。
两只盘一照齐,照人页下方立刻多出两行旧标:
“明盘:灯前校正。”
“侧盘:回押并线。”
闻岐眼底猛地一冷。
回押并线。
也就是说,侧盘从一开始就不是正常校正用盘,而是专门为回押、复押、暗送这些脏工序并过线的。第七码头那夜所谓“临时失误”“盘路同死”,全是放屁。有人提前把回押用的暗盘和外封灯系到了同一套死口里。
陆北辰手指微微发颤,却仍强压着盘不松。
“看人。”他说。
照人页应声往上照。
明盘那边先出的,仍是裴怀星。她半身终于更实了些,肩线瘦而直,左手压盘,右手半抬,像正拦着什么人。她面前的第一页页架已开,页上光还亮着,说明她当时确实正处在见第一页、驳第一页的那一刻。
可侧盘那边出来的人,却不是季承锋。
先出来的是一道披着观校短披的人影。
那人站得偏,正好卡在侧盘和灯总线交口之间,脸仍模糊,手上却拿着一只细长校针。校针针尾带三角星角,与普通炉业检修针完全不同,一看就是观星线的人。
裴照霜声音都冷下去半度:“真有观校在场。”
闻岐盯着那只针,脑中第一时间闪过梁观潮那句“观星线先断”。当时他还只是推测,如今照人页把观校针都照出来了,那只更高一层的手,终于不再只剩模糊怀疑。
“能照脸么?”秦鸦在梯口低声问。
陆北辰咬牙:“得再过一序。”
“什么序?”
“灯灭。”
闻岐瞬间懂了。
眼前照出的只是并盘前一刻。要看侧盘那人到底是谁、明盘那边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必须把照人页再往下一步推到“灯灭”那一瞬。
问题是,这种往后推,不只是看画面。
是让照人页带着在场人的影,重新过一次那晚最险的转序。
果然,陆北辰刚把手移向“灯灭”残槽,整只照人页便先朝他身上一照。那道白光不像先前柔和,而像一柄薄刃,从他“乙七”那句旧号里直剖过去。陆北辰喉间立刻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背脊都绷直了。
“它在反照你?”闻岐立刻扶住他。
陆北辰额上冷汗一下冒出来:“并盘是我记的旧序,它先拿我校。”
换句话说,照人页现在把陆北辰不只当看页的人,也当当夜曾站在页里的活证。你想往后看,页就先用你这只活证去核一次顺序有没有错。
闻岐心里发沉。
如果照人页继续这么核下去,陆北辰这点本就“活载未清”的命,未必撑得过几序。
“能换我来压盘么?”
“不行。”陆北辰喘着气道,“你不记序,压上去只会乱。”
说完,他还是把手按进了“灯灭”。
照人页这回没有迟疑。
页面上那盏本还亮着半圈的外封灯,忽然就灭了。
不是一点点熄。
是“啪”地一下全黑。
明盘前的裴怀星几乎同时抬头,右手猛地从第一页页架前撤开,像第一反应不是保盘,而是先去看灯。侧盘那边那位拿校针的人却恰在同一息里,把针尾狠狠干进了并线口。
“是他先下针。”裴照霜声音发冷。
照人页继续推进。
灯一灭,明盘前还剩一点盘白。裴怀星像立刻就发现不对,转身要去截侧盘线。可她只迈出半步,侧盘后方另一道人影终于从黑里压了上来。
那人手不拿针。
拿签。
灰白极薄的一页回押签。
闻岐眼神骤冷。
季承锋。
虽还没照到脸,可那人压上来的站位太熟了。不是校正者,不是盘边工,而是专等灯死、专等两盘并死以后,好用一页回押签把前头所有驳回全压过去的那只手。
照人页边沿银刺陡然一亮,像终于照到了它最想照的人。
页面下立刻浮出三行急得发白的小批:
“侧盘先并。”
“观校下针。”
“回押随后。”
这三句一出,旧案的骨头便彻底立了。
灯不是自己死的。
裴怀星也不是放任它死的。
真正的顺序,是侧盘先并,观校下针,灯口随之全灭,季承锋再带回押签上来吃页。
“再照脸。”闻岐沉声道。
陆北辰脸色发白,手却没退,反而顺着盘边那道几乎被磨没的“显人”残槽往里一送。
照人页猛地一震。
这一震比先前都狠,连整只竖页架都发出极细的摩擦响。页面上的三道人影随即一起清了半分。
裴怀星最先实。
她脸色冷得发青,眼里却不是慌,而是急怒。像她发现第一页有问题时,本想用明盘直接卡死转外,不料还没等驳回彻底坐实,侧盘那边就先下手了。
侧盘边那位观校人也终于露了半张脸。
很年轻。
甚至比裴照霜年纪还略轻一点,眉尾压得锐,唇角薄,左耳后有一点很小的星针纹。闻岐根本不认识这张脸,可裴照霜一看,脸色便彻底沉到底。
“裴应川。”
陆北辰和秦鸦都同时一震。
闻岐立刻看向她:“谁?”
“裴家旁支观校。”裴照霜一字一顿,“三年前失档,传闻死在外航校勘事故里。”
死了的人,站在第七码头侧盘前。
而且还是替回押并线下针的人。
照人页把这张脸照出来时,闻岐甚至能看见裴应川那只手下针后的微微侧让。那不是慌,是让位。让谁位?下一瞬,季承锋那道人影已从他身后半步压到侧盘与外封交口,手里的回押签正好落进灯灭后的黑。
季承锋的脸,也终于照出来了。
比现在更瘦,也更冷。
他当时甚至没有一点着急,像这整套顺序早在灯灭前便排好了。他不是临时抢救局面的后手,而是专门等着第一页驳回、等着侧盘并死、等着明盘乱掉后,来接那只“复押”的人。
裴照霜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却没出声。
因为照人页上,裴怀星已经扑过去了。
她不是扑第一页,而是扑季承锋那只回押签。
可就在她扑到半途时,画面右下竟又闪过一道更小的黑影。那影不入盘、不入灯,只在外封灯架下那道检修斜槽口处一晃,快得几乎要看不清。
闻岐瞳孔一缩。
那影子拿钩。
黑铜钩。
不是季承锋,不是裴怀星,也不是裴应川。
是闻铮。
照人页上的当夜局面,终于把闻铮放进来了。
可他不是在明盘,不在侧盘,也不在回押签前。
他在斜槽口。
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场里和这些人争盘,而是另有一路要走。
陆北辰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他在等灯死。”
闻岐心头猛地一震。
闻铮不是来救第一页的。
或者说,不只是。
他从一开始就在等有人把灯弄死、把回押签压上来,好趁整场最乱的那一瞬,从斜槽口钻去别的地方。
那别的地方,极可能就是后来闻铮自己留声里说的:
出过轮,没出城。
照人页画面还没完,镜前那边却在此刻忽然传来一声重得多的压响。
这一次,闻小满闷哼出声。
闻岐手一紧,差点就从页前退回去。
裴照霜先一步喝道:“别动!这边马上要出转序!”
陆北辰死死按着盘,唇边已有血色:“再看最后一序……闻铮走的是哪条斜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