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人页上的黑影只闪了半息。
可闻岐看得太熟,熟到哪怕只是一个侧身、一道腕骨弯起的角度,他都知道那是闻铮。
那种在狭窄检修口前侧身让肩、先护住钩尾再进手的习惯,别人学不来。
“把斜槽照全。”他声音沉得发硬。
陆北辰看着转序盘最里那道几乎磨没的残字,眼神也跟着沉下来:“那是走钩序。”
“什么意思?”
“不是照人走路,是照工怎样借钩过槽。”陆北辰喘了口气,“这序比照脸更伤页,因为它要把场里的快动作拖慢,一寸寸拆给你看。”
闻岐听明白了。
照脸还能糊弄。
走钩序一开,谁先抬手,谁先让位,谁拿钩挂哪一格,都会被页拆得干干净净。也正因此,开这一步的反照必定更狠。
镜前那边又传来一声压响。
闻小满这回没出声,可秦鸦已经骂了出来:“小满脸都白透了!”
闻岐后槽牙一紧,几乎想强行终页。可他刚动这个念头,第一页页区和总录铜脊便同时在怀里一热,像这几样旧物都知道,眼下这一序若不看完,后头想找闻铮那条“失标”路,依旧只会绕在半空。
“开。”他最终还是道。
陆北辰没再问,抬手压进“走钩”。
照人页先是一黑。
不是灭页,而像整张页都短暂回到了灯死那一瞬的纯黑。然后那道斜槽口边,竟慢慢亮出一根根极细的白线。白线不是实物,是页在替你描轨迹。
第一根线,出自裴怀星。
她在灯灭后一息里从明盘前扑向季承锋,那是直线,急,也正。第二根线,出自裴应川。他下针后半退一步,给季承锋让出回押位,那是斜线,短,也毒。
第三根线,终于是闻铮。
他的线不朝盘,不朝灯,也不朝人。
而是从检修斜槽下方先往外轻轻一勾,再反折入内。
闻岐瞳孔微缩。
这不是普通钻槽。
先外勾,意味着闻铮在进斜槽前,先用钩尾碰了某个外置扣位。只有碰对,斜槽口内那道原本会吃人的薄齿才会短暂张开半寸。
也就是说,闻铮对这条槽,不是临时乱闯。
他事先就知道这是一条活路。
照人页继续往下拆。
闻铮那道线第二折时,斜槽口里果然亮出了一枚很小的扣点。扣点不在明处,而藏在灯架底下一条被霜盖住的回温管后。若没照人页,谁也不会想到那地方还有门。
“这就是他后来留在轮台上的逆扣路数。”陆北辰低声道,“先勾外扣,再借乱进内口。他不是在主轮才会这一手,他三年前就这么走。”
闻岐一声不吭,却把那枚扣点的位置死死记住。
照人页又亮半分。
闻铮这条线折进斜槽后,本该就此消失。可走钩序最狠的地方,在于它不只照你人进没进去,还照你进去后有没有留下第二钩。
果然,斜槽深处很快又浮出第四折。
那不是前行线。
是回挂线。
闻铮在斜槽内壁某处,又反手挂了一钩。
这一钩很短,短得几乎不像给自己开的路,更像给后来人留的“认路牙”。
闻岐心头猛地一震。
轮台上的逆扣、弃页槽下的总录脊、废标上的断钩、以及眼前照人页里这道回挂线,忽然全连上了。闻铮这些年留下的所有后手都不是一句“往哪儿走”,而是一颗颗检修师才看得懂、也才敢真的往上撬的牙。
人未必能活着等回来。
但钩可以。
照人页页面再往后拖时,裴怀星那边也终于撞上了季承锋。
她手没碰到回押签,只碰到签边半寸。可就这半寸,页面上便清清楚楚照出了一件事:她不是扑空,也不是赶不及,而是有人在她将碰未碰那一刻,先从侧后压了她肘弯一下。
那只手,来自裴应川。
裴照霜脸色一点点冷到极处。
照人页没有给她留任何自欺的缝。裴应川不只是并盘下针的人,他还在裴怀星要断季承锋那只回押签时,亲手把自家人压慢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够季承锋把第一页驳回翻成复押。
“王八蛋。”秦鸦忍不住骂。
陆北辰却来不及顺着这骂。
因为页面上的闻铮还没走完。
斜槽第三折后,那道走钩线忽然又往上抬了寸许,不是冲轮,不是冲页,而像在槽里碰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人或物。
页面没照脸,只照出一道更细、更乱的小线。
这线不持钩,不稳,反倒像被拖过。
闻岐盯着那道小线,背脊一点点发寒。
“那是什么?”
陆北辰喉结滚了下,声音低得发哑:“像有人……被他顺手带了一把。”
闻岐眼神骤紧:“谁?”
“照不全。”陆北辰盯着页面,“这线没进场,不在盘内,只在斜槽里露了半寸。照人页只认‘在场’和‘转序’,它能照到半寸,已经说明那东西后来也跟第八码头旧账有了关系。”
东西。
陆北辰没敢直接说“人”。
因为那道小线太弱、太乱,不像完整工位,也不像正常走路的人影。更像半死、半昏,或者根本就不该被算进场里的“东西”。
闻岐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刺人的念头。
闻铮说过:
我出过轮,没出城。
那是不是说明,他出轮以后,并不是孤身失标。
他还从斜槽里,带走过什么?
照人页在这时开始发颤。
不是画面乱。
是整页都承不住了。
陆北辰脸色骤白,猛地咳出一口血,血正溅在转序盘边上那道“复押”残槽里。第一页页区和断钩同时一暗,像页也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把这第三折送完。
闻岐立刻扶住他:“够了。”
“再一息。”陆北辰咬着牙,“再看斜槽后接哪儿。”
闻岐本想硬拦,镜前却忽然传来裴照霜一声极短的低喝:
“小满要掉!”
闻岐心神猛沉,几乎立刻就要回身。可陆北辰死死抓住了他的腕子,那力道竟大得惊人。
“现在停……小满白压。”
这句像钉子。
闻岐硬生生止住脚。
陆北辰趁这一息,把沾血的手狠狠干在“后接”那道已经看不清的浅槽上。
照人页猛地一亮。
斜槽第三折后的那道走钩线终于又被往前拖出半寸。
它没有接轮。
没有接页。
而是接上了一枚印。
一枚钉在更高壳层边缘、只露了半角的星角废标印。
闻铮当夜出灯架斜槽后,走的不是回轮暗路。
是北向废标的上层。
他从三年前,就已经踩上了他们今天才摸到的这条路。
这个事实刚一照实,整张照人页便“嗡”地一震,白光骤暗。转序盘下传来细碎裂响,像再不收手,这只页就真要把陆北辰这口“活载未清”的命直接一起照穿。
闻岐当机立断,一把掀起第一页页区。
页面瞬间黑下去一半。
陆北辰整个人往后猛地一栽,被闻岐死死抱住,胸口起伏乱得像随时要断。
镜前那边也在同一瞬传来一声重重的落膝响。
闻小满到底还是被镜前那口“留人在场”压得单膝跪了下去。
闻岐心里那口火一下烧到底。
可他现在顾不上情绪,只先确认自己到底拿到了什么。
裴怀星守明盘、裴应川并侧盘、季承锋持回押签、闻铮从灯架斜槽出,后接北向废标上层。
这已经不再是怀疑。
是照人页给出的真转序。
而最要命的是,闻铮走斜槽时身边还有半道不明小线。
他当夜不是一个人失标。
正想到这里,暗下去的照人页最底边忽然又幽幽亮了一行极细的小字,像刚才强开走钩序时被血一催,终于从页脚底下顶出来:
“斜槽并出,不止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