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铜验片的回铃一响,众人脚下都快了。
姜不醒带路,不再走缓口,而是直接从后坡断石间斜插下去。路窄得厉害,左边是塌墙,右边是黑沟,一脚踩偏就会顺着浆泥滑下去。
“你确定这边能通?”柳三问在后头骂。
“不通你就滚回去听铃。”姜不醒头都不回。
沈砚舟一边下,一边留意四周。
这条路和前头所有旧工路都不太一样。
没有太多签。
没有太多纸。
只有墙缝里不时嵌着几枚洗得发白的小铜片,边上还留着细细的刮痕,像有人常年在这儿停一下,顺手把什么东西从身上摘下来。
“停手间不光洗手。”他说。
“还卸东西。”
“对。”姜不醒道,“鞋边、护腕、薄刀、号签,凡是沾了工路的,都在那儿卸。”
许临川听到“号签”,眸光一紧。
“那地方会留回白扣?”
“若来不及带走,就会留。”姜不醒道。
这就够了。
一行人拐过断墙,前头果然现出一间极矮的黑屋。
屋不大,门却有两道。
外门只剩木框,里门却是半扇很旧的铁皮门,门上密密打着一排小孔,像筛子。
“这就是停手间?”陆照微问。
“嗯。”姜不醒道,“外头脱脏,里头洗手。”
铃声已经停了。
可屋前地上有一小摊新水。
不是雨。
是刚有人洗过什么,水顺门缝流出来,还没来得及吃进泥里。
沈晚灯蹲下一摸,脸色就紧了。
“凉的。”
“刚走。”沈砚舟道。
柳三问已经要去踹门,被秦墨娘抬手拦住。
“别踹。铁皮门一响,里头若还有人,先碎的就是证。”
许临川低头看了看门脚。
“不用踹。”
“这门下边卡过旧木楔。”
他说着蹲下去,从门脚泥里抠出一截被踩进缝里的薄木片。木片一抽,铁皮门立刻往里松开一线。
一股药水味先顶出来。
白芷、冷灰、旧墨,再混一点生铁锈气。
和后验房里闻到的味道同一路。
陆照微侧身先入。
里屋很窄,却整整齐齐。
左边一排木钩,上头挂着几副旧护腕;右边一溜浅盆,盆里全是浑掉的灰水。最里头一张窄台,台上摆着削刀、细砂盒、青灰两色小墨盏,还有一把用到发亮的短柄刷。
像有人昨夜才在这儿把自己收拾干净。
沈砚舟没先看钩。
他先看水。
第二只浅盆里,那层灰水上头浮着一点极薄的油光。
不是普通浆油。
像药油。
和废皮房削刀上的味道一样。
“左手伤药。”他说。
“人来过,而且不止洗鞋。”
许临川已经走到木钩前,抬手摸了摸最外头那副旧护腕。
“少一只。”
“什么少一只?”
“这里原本该成对挂。”许临川道,“现在只剩右腕。”
也就是说,对方走得急,只带走了更要命的那边。
左手。
陆照微这时忽然朝里门边一偏头。
“这里有字。”
众人过去一看,铁皮门内侧果然被人用湿指抹出过一行浅痕,已经快干没了。
不是完整字。
更像有人洗手时,顺手在门上点过两个记号:
一横。
一斜点。
许临川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不是乱抹。”
“是什么?”
“停手记。”姜不醒替他答了,“一横是停,一点是过。意思是昨晚有人在这里停过一次手,又过了一次里门。”
“一个人两次进出?”陆照微问。
“不。”沈砚舟盯着那两个记号,“更像两个人。先来一个停手,后又过进一个。”
这一下,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层。
灰也许来过,可替他收尾、压鞋边、甚至替他打回白扣的人,昨晚也来过。屋里几乎没乱,乱的只有左手那一边。
沈晚灯忽然“咦”了一声。
她一直盯着最里头那把短柄刷,这时小声道:
“哥,刷毛里有线。”
沈砚舟上前,把刷子轻轻翻过来。
刷毛深处,果然缠着一根极细的灰药线。
不是整根。
只剩一小截,被水泡得发直。
线尾上,还打着半个没收紧的回白活扣。
许临川一见,呼吸都紧了。
“打坏了。”
“什么意思?”
“有人昨夜在这里,想重打一个回白扣。”许临川道,“可左手不利,只收了一半,就被逼停了。”
这一下,停手间的用途彻底明了。
灰回来,不只是洗鞋边、洗青墨,他还想在这里补一枚新的回白扣去替换什么,只是没来得及做完,就被外头的人催走了。
秦墨娘眼神一冷。
“替换哪一处?”
她话音刚落,人已经走到右侧那排浅盆前,伸手把最外头两只盆挨个掂了一下。
“这三只盆也分工。”她道。
“最外一只洗鞋边,第二只洗护腕,最里头那只才洗扣和小件。”
柳三问一愣。
“你从哪条路摸到的?”
“因为水色不一样。”秦墨娘把第二只盆往光里微微一斜,“鞋边灰里有土,护腕灰里有汗垢,扣件若真下过水,盆底会沉很细的铜粉和蜡渣。”
沈砚舟顺着她的话看去,果然在最深那只盆边看到一圈极浅的青蜡。
不是一滴。
是被人急着擦过,又没擦净。
“昨夜那人不是临时起意回来补扣。”他说,“他一进停手间,先找的就是最里头这只盆。”
“说明换扣这步,本来就是他该做的工。”许临川接上,脸色更沉,“他不是来碰运气,是来收常活。”
姜不醒抬手摸了摸那把短柄刷,又看了一眼门内侧的停手记,声音也低了下去。
“停手间最怕的不是有人来过。”
“是有人来过以后,屋里还能稳成这样。”他说,“这说明催他走的人,不是头一次催;收这间屋的人,也不是头一次收。”
许临川又扫了一眼那排木钩,忽然补了一句:
“而且少掉的那只左腕护具,不像被随手带走。”
“更像有人临出门前,先确认过那边绝不能留。”
这等于把“左手不利”这层怀疑,又往实处压了一步。
屋里一下更静。
越静,越显得盆底那一点没来得及压死的蜡渣发冷。
没人答。
因为屋里最里头那只最深的浅盆,忽然自己轻轻一晃。
盆里灰水荡开,底下露出一小片被压在盆底的白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