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白纸角不大,像被什么匆匆按进盆底,只露出一小截边。
沈砚舟拿两指去夹,刚碰到水,盆里的灰纹就散了。
不是普通脏水。
是洗过墨、药、细砂后的混水。
白纸一离盆底,纸面上立刻浮出一层很浅的青灰痕。
像字被泡坏了一半。
“别全拎起来。”姜不醒忽然道,“先在水里看。”
“为什么?”
“有些停手纸离了水,字就全花。”
沈砚舟点头,顺着水面把纸轻轻展开一半。
纸上不是长记。
只写了三样很短的东西:
停手一回。
左不稳。
扣换未成。
末尾还压着半个极浅的小圈。
像回白扣没打完时,尾圈先在纸面上蹭了一下。
许临川眼神一下利了。
“他真想换扣。”
“换哪儿的?”柳三问追问。
“不是鞋,不是护腕。”沈砚舟看着那纸上的小圈,“是号签。”
“为什么这么说?”
“鞋边和护腕的扣,没必要记‘未成’。”他说,“只有挂在工路上的东西,一旦没换成,后面的人认口时才会出大问题。”
这就说明昨夜灰回来,不只是为了收尾,他还要把某个旧号签上的回白扣换成新扣,而这个动作,直接关系到别人以后认不认得出他的旧工路。
陆照微站在窄台另一头,盯着那排墨盏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最角落那只青墨盏提了起来。
盏底下压着一片薄得几乎透明的旧纸屑。
她拿起一看,声音一下沉了。
“不是号签,是验签尾。”
“什么意思?”
“这纸屑上有旧验签的边牙。”陆照微把纸屑递过来,“白芷后验房的人做工签,不做这个。”
许临川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就立刻道:
“这是军府验工尾签上裁下来的边。”
屋里所有人的心都往下一沉。
灰想换的,不是自己的回白号签。
而是军府那边某一张验工尾签上的扣。
若让他换成,等于那张尾签后头认出来的就不再是原来的手,而会被引到另一条工路上。
这不是补漏。
是改尾。
沈砚舟脑子转得极快。
“所以后验房那拨人急着来听,不只是想知道我们认没认出验尾栏。”
“他们还怕我们先认出,军府那张尾签被动过。”
“对。”陆照微道,“因为一旦认到这一层,后头追的就不是灰,而是替灰留尾、又替灰改尾的人。”
姜不醒低骂了一句。
“这局是真脏。”
外头忽然又响起一声极轻的回铃。
这回不是远处。
就从停手间外门那边传来。
一短。
一停。
再半短。
和他们在后验房里回出去的那套号,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许临川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问号。”
“那是什么?”
“催号。”他说,“意思是‘口已偏,快收手’。”
也就是说,外头有人已经发现局不对了。
他们原本想借听,结果反被沈砚舟这边逼出了鞋边、停手记和半成回白扣。
再不走,就要露更多。
“不能让他们收得这么干净。”沈砚舟道。
柳三问早就憋着,这时一听立刻抬头。
“终于能追了?”
“追,但不追远。”沈砚舟道,“只追到能再撕下一层边。”
“什么意思?”周沾完全听懵了。
“意思是外头那拨人现在最怕两样。”陆照微接道,“一是我们认出军府验工尾签被换扣,二是我们拿到他们用来催收的回铃号。”
“那铃号有用?”
“有。”姜不醒冷声道,“会用这套催号的,不会太多。”
沈砚舟已经把那张停手纸从盆里夹出来,往许临川手里一塞。
“你和姜教习看纸,看盏,看尾签边。”
“我和陆照微出去撕口。”
“我呢?”柳三问问。
“你跟我。”
“那我呢?”周沾声音都抖了。
秦墨娘瞥了他一眼。
“你留这里。真有人从后门摸进来,你第一个出声。”
周沾脸更白了,却不敢反驳。
外门那边,催号之后,再没第二声。
安静得像人已经退了。
可沈砚舟知道,越是这样,越说明对方退得有章法。
他没急着立刻推门,先半蹲下去,看外门门槛下那条被水泡黑的木缝。
缝边果然新压过一道很浅的半圆痕。
不像鞋。
像铜片串尾在急退时扫了一下门槛。
“人还没走远。”他说。
“你凭哪一点断的?”周沾下意识问。
“催号的人退得急,但还记得收铃。”沈砚舟点了点那道半圆痕,“说明外头至少有一个人,刚才就贴着门外听我们分工。”
陆照微目光一抬,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不能一窝蜂追。”
“对。”沈砚舟道,“他们最想要的,是把我们一口气从停手间钓出去,再回头把里头这点纸和扣全收干净。”
秦墨娘把那张停手纸重新垫进一层旧油布里,动作很快。
“里头我守。”
“你们出去撕口,最多撕一层。若三息内没再逼出东西,就立刻回折,别把整间屋空给外头。”
姜不醒也点了下头。
“这回追的不是人,是他退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抹掉的手路。”
柳三问把碎盏边往掌心一扣,难得没再贫嘴。
他也听明白了。
这回要是只图追上一个背影,停手间里这套刚露头的旧规矩,很可能转眼就会被人重新按回黑里。
周沾站在里门边,明明怕得肩膀发僵,却还是下意识把后窗那道旧闩先顶死了。
没人笑他。
到了这一步,连最没见过世面的那个人都知道,今晚守住这一间屋,和追出去撕下外头那层口,同样要命。
而门外那道还没散尽的潮气,也在提醒他们:对方刚退,退得并不远。
推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青墨盏。
盏底的圆印很浅,却不是白芷验工常用的素底。
底心有一圈细细的锉痕。
像有人习惯在拿盏前,先用拇指在那一圈上擦一下。
不是无意。
是常做。
“这人右手也有习惯。”他低声道。
“什么习惯?”
“擦盏底。”沈砚舟道,“先记着。”
说完,他和陆照微对了一眼,猛地一起推开了外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