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手间外头比里头更暗。
因为天虽然亮了一点,坡下却全是塌墙和断架,风吹不进来,光也压不下来。
门一开,外头果然没人。
可地上还留着新鞋印。
不是完整鞋底。
只是一段段发虚的薄皮边,踩在灰里,像有人走的时候始终不肯把整只脚踏实。
“往左。”陆照微低声道。
沈砚舟的目光也跟着偏了过去。
左边那串印更浅,却拖得更长,像匆匆退的人边走边回头听。
右边那串则更沉,步子稳,明显是压后的人。
两拨脚。
一拨急着撤。
一拨在替前头收尾。
“先追压后那个。”沈砚舟道。
“为什么?”柳三问已经提步。
“因为会压后的人,才最可能知道催号是谁发的。”
他们没追太远。
只拐过两道塌墙,前头就现出一处半露天的旧洗墨坪。
坪边立着三只石槽,槽里全是黑了的干墨垢。最中间那只石槽边,赫然还在往下滴水。
有人刚洗过手。
陆照微一脚掠过去,抬手往石槽后一按。
没人。
可石槽边上留着半个青墨手印。
不是正按。
像有人洗完手,正要走,忽然被什么动静惊到,手一撑,掌根和拇指边先压了下去。
沈砚舟一看就停住了。
“不是灰。”
“为什么?”柳三问问。
“左手稳。”他说。
那半个手印落的是左掌根。
压得实,没颤,也没裂。
这说明留下这印的人,不是左手旧裂的灰。
是另一只手。
也就是替灰压后的那个人。
陆照微已经弯身去看石槽边缘。
“这里有盏。”
石槽后头果然倒着一只小青墨盏,和停手间里的那只同型。盏口朝下,外沿沾灰,底心那圈细锉痕却被擦得发亮。
许临川说的“催号”没看见。
沈砚舟却一下想起刚才那只盏底。
“不是擦着玩的。”他低声道,“这人每次拿盏前,都会先擦底圈。”
“习惯?”
“或者记号。”
他把盏轻轻翻过来。
盏底那圈细锉痕里,果然卡着一点极小的黑屑。
不是泥。
像是削过又烧过的木片末。
“回铃片。”姜不醒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他和许临川也跟上来了,手里还带着停手纸。
“什么回铃片?”
“催号用的那串小铜验片,不是直接拿手拨。”姜不醒道,“有人怕留指纹,会在验片中间垫一小片炭木末,抖起来声更闷。”
“这种黑屑,就是那片炭木的边。”
这就对上了。
擦盏的人,和发催号的人,是同一个。
而且此人不只会验尾房号,还熟停手间和洗墨坪。
陆照微盯着那半个左掌印,声音低下去。
“他不是灰,也不是普通边手。”
“对。”沈砚舟道,“他是真正在替灰看尾的人。”
柳三问听烦了。
“说人话。”
“说人话就是,灰是刀。”沈砚舟盯着石槽边那只盏,“这个人,是磨刀石。”
若没有他在后头改尾、换扣、递催号、压收手,灰这条线不可能一路藏这么久。
正说着,坪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咳。
不是提醒。
更像那人原本压着气,终于没压住。
众人同时转头。
坪外塌墙后,果然闪过半片衣角。
陆照微想都没想,瞬间追出。
那人这次没退得太利索。
像是知道再全退,就真什么都不剩了。
他从塌墙后斜掠出来,身形不高不壮,穿一身洗得发旧的灰青短袍,脸仍遮着半幅旧布,可动作极稳。
最扎眼的,不是脸。
是他右手里夹着一串很短的铜验片。
五片。
比普通回铃串短一半。
而左手空着,垂在身侧,不肯抬高。
沈砚舟先盯住了那只垂着的左手。
不是灰。
但和灰同路。
这人一露面,第一反应不是逃远,而是先看沈砚舟手里有没有拿那张停手纸。
只这一眼,沈砚舟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不是来收尾。”他开口。
“你是来确认,灰到底漏了多少。”
那人没答。
可夹着铜验片的右手,明显紧了一下。
陆照微已经逼到他身前三步,刀未出鞘,只横着拦住退路。
“再退一步,我先挑你右手。”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居然不老。
“挑了也没用。”
“你们已经认晚了。”
沈砚舟盯着他那只垂着不动的左手,忽然道:
“灰左手旧裂。”
“你左手不废,却不肯抬。”
“你不是灰。”
“但你替他打过回白扣。”
这一句一落,那人眼底终于第一次起了波。
很小。
却没逃过沈砚舟的眼睛。
赌中了。
“你到底是谁?”许临川也上来了,声音发沉。
“后验房的人?军府验工的人?还是当年替灰写过‘恩栏’的那只边手?”
那人看了许临川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得意。
更像有点可惜。
“你们比灰难骗。”
“但还差半步。”
“差的不是半步。”沈砚舟盯着他那只左袖,“是半只手。”
那人眼皮一跳。
“你右手递铃,左手始终压着袖口,不让它出风。”沈砚舟声音不高,“不是因为左手废,是因为左手比右手更怕被认。”
许临川也在这时看见了。
对方左袖下摆比右边干净,袖口却更硬,像里头藏过薄板、短签,或者别的不能见湿气的小物件。
这种人不会自己上灰、自己洗墨。
他管的是更靠里的东西。
“所以你不是出来拼命的。”陆照微冷冷接了一句,“你是出来看,停手间到底漏没漏到底。”
那人嘴角那点笑终于淡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甩,那串五片短验铃猛地撞在一起,发出的却不是铃响。
是极闷的一声“咔”。
像什么小机关被同时扣上。
下一瞬,洗墨坪四周塌墙后同时翻起四片旧白布。
不是伏兵冲出来。
是白布后头早藏好的灰粉被风一带,兜头朝坪中扑来。
“闭气!”姜不醒厉喝。
可沈砚舟在那片灰粉扑到之前,已经看清了那人右腕上的东西。
不是护腕。
是一截极细的青边尾签。
尾签外头,只露半个字:
验。
灰扑上来的一瞬,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终于抓到了。
不是名字。
是那只一直躲在制度后头的手,第一次把“验”字露到了明面上。
哪怕只露半个字,也够把后头那整条路的壳,狠狠干出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