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还缠在省城街巷的梧桐枝叶间不肯散去,距离覃永胜前往市八中报到、正式踏入高三苦读,只剩整整二十天。升学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少年心头,彭菊看在眼里,便托熟人寻了一处口碑极好的暑期补习班,一早便催着覃永胜收拾书本出门,趁着清晨微凉,去吃透各科重难点。
家里骤然清静下来,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搅动起混着茉莉茶香的风。彭菊难得偷得半日清闲,便唤来女儿覃志梅,母女二人坐在客厅棕红色皮沙发上,慢慢聊起覃永胜近来的状态。少年藏在心底的重重心事,彭菊早看得通透,平日里志梅与英子闲谈时,也时常同她念叨几句,老太太心里早已把前因后果捋得明明白白。
彭菊端起搪瓷茶杯抿了口凉茶,抬眼看向身侧的女儿,语气平缓却藏着关切:“小胜子近来心绪不稳,你日日陪着开导,如今他心态调整得怎么样了?”
覃志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漫开一层心疼:“表面看着倒是安稳,可我心里实在疼这孩子。若不是当年覃东闹出那场荒唐的偷窥风波,把他少年人的体面与心气尽数碾碎,他也不会困在这层心结里,整日郁郁寡欢。”
彭菊半生沉浮,看透世事起落,闻言缓缓抬眼,深邃沉静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慢慢开口,语气裹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我们走过那十年动荡,世道本就处处扭曲压抑,人心底正常的念想、本该舒展的情愫全被死死封住,那些见不得光、千奇百怪的荒唐事,反倒在暗处肆意滋生,就像你和小胜子之间那段难以言说的牵绊。情分本无对错,拿捏得当,反倒能成为撑住人的底气。你看这趟来省城,他听进你的规劝,乖乖跟着过来,便是最好的印证。”
这番话解开了覃志梅心底几分郁结,她望着窗外渐渐热闹的街巷,眼底生出几分欣赏,轻声接话:“侄儿这孩子,天生招人待见,自带一股旁人难及的感染力。再等几年心性彻底长开,不知要牵动多少女子的心,眼下孙小兰一颗心早就系在他身上,便是最好的例子。”
一句话戳中母女二人心底柔软处,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低低笑出声,笑声轻浅,裹着长辈对晚辈的偏爱。
笑意淡去,彭菊轻轻颔首,眼底满是感慨:“这是咱们覃家积攒下来的福气。拿当年老爷子和如今的小胜子对比,虽说隔了整整一个时代,可论心中格局、思想深度与行事魄力,这孩子半分不差。”
覃志梅打心底信服自家侄儿,连连点头附和:“我笃定他将来的成就,必定远超父亲。别的暂且不提,前些日子他处理事情的手段,若是放到商场博弈之中,稳赢不输。对了,有件事昨日忘了同母亲说,我昨天给大嫂打了一通长途电话。大嫂说,您珍藏的旗袍、漆皮高跟鞋,还有早年拍的那些老照片,全由永胜妥帖收在木箱里,锁得严实,家中任何人都不许触碰半分。”
说到此处,她唇角扬起温柔笑意,补充一句:“平日里他嘴上从没提过这件事,分明是刻意隐瞒,却是一份藏得极深的善意谎言。”
彭菊闻言,心口骤然一热,眼眶微微发潮,指尖轻轻抚过沙发皮质纹路,声音柔和又动容:“咱们的小胜子是真真正正长大了。覃家几十年积攒下的是非恩怨、人情纠葛,他心里自有一杆公允的秤,分得清轻重对错,什么该守、什么该放,事事拎得清清楚楚。这般年纪,便有这般沉稳通透,实在难得。”
“可不是嘛,覃家往后的担子,注定要落在小胜子身上。”覃志梅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浮起浓重疲惫,“只是母亲,我夹在中间,肩上担子实在太重。”
彭菊阅人无数,心思敏锐,一眼便瞧出女儿心底藏着难以纾解的心事,当即放缓语调追问:“方才听你言语间藏着愁绪,莫不是小胜子同你说了什么隐秘条件?”
在至亲母亲面前,覃志梅无需半分遮掩,便将那日深夜,覃永胜同她促膝长谈、立下约定的条件,一字一句细细讲给彭菊听。
听完整件事,客厅里陷入片刻沉寂,吊扇转动的嗡鸣格外清晰。彭菊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缓缓开口,字句里满是沉甸甸的无奈:“做覃家的男人难,做覃家的女人,更是难上加难。就像亚当与夏娃,世间出众的男子、心性坚韧的女子,偏偏都聚在咱们覃家,想要撑起家族,注定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她望着窗外繁茂的梧桐,眼底蒙上一层水雾,话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酸楚:“为了覃家往后家业腾飞,我的女儿,还有我寄予厚望的侄儿,这一生,都要抵押给家族前程,再也求不得寻常儿女的自在安稳。”
话音落下,彭菊鼻尖一酸,两行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滴在素色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母女二人静静坐着,满屋只剩风扇轻响,藏在心底的牵挂、惋惜与无奈,尽数融在沉默的暑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