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司的面包车上,老魏的对讲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分析数据,是直接下达了新任务。
老魏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背景音是墨斗用爪子扒拉食盆的细碎声响,显然一人一猫正蹲在办公室里对着同一张地图发愁。
“情报部刚锁定了第三个测试点的位置,城北废弃的纺织子弟小学,跟你们刚处理完的家属院只隔了三条街。
信号特征跟城西拆迁区高度相似,但强度翻了一倍,考虑到你们刚收容完一个印记,状态可能没完全恢复,这次任务可以由第三行动组接手……”
“不用。”苏眠从驾驶座上拿起对讲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第七行动组已经完成两个测试点的收容,对印记的结构和触发模式最熟悉,换不熟悉的人去反而容易触发陷阱,我们直接过去。”
周岩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林远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远把真实之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检查了一遍镜面,镜子在车厢摇晃的光线里反射出一圈稳定的淡金色光晕。
金属牌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但随时可以在靠近污染源时重新激活。
全套观测工具都在身上,加上刚在拆迁区积累的印记剥离经验,他对接下来要面对的第三个测试点有一个大致的预判。
强度翻倍意味着印记可能已经进入半激活状态,需要更快的剥离速度和更精准的镜光照射角度。
废弃的纺织子弟小学比家属院更老旧,校门上的铁栅栏锈得发红,门口的传达室玻璃碎了一半,里面堆着发黄的旧报纸和几把断了腿的椅子。
操场上的跑道线早就被风吹日晒磨得看不清了,旗杆上的绳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教学楼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每层六间教室,走廊朝南,栏杆上刷的绿漆剥落得斑斑驳驳。
林远站在校门口,手里的金属牌温度骤然升高,热量传导的方向不再是单点,而是整栋教学楼都在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检测仪,环形指示灯直接跳到了橙色最顶端,闪了几下之后没有灭。
信号强度虽然高,但还在检测仪的承受范围内,比公交车上那次好一些。
“整栋楼都是污染区域,但核心应该在最顶层,金属牌感应到的能量峰值在四楼最东侧那间教室。
印记的状态比家属院那个更活跃,可能已经能主动操控污染空间里的部分物件。”
林远把金属牌握紧,另一只手抽出真实之镜。
镜面自动朝教学楼四楼的方向偏转,映出的画面里最东侧那间教室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灯光里有好几个人影在晃动,不是成年人的轮廓,而是一群小孩子的身形,有人举着手,有人趴在桌上,还有一个站在黑板前踮着脚尖写粉笔字。
“教室里有学生。”他把镜面转向苏眠和周岩。
周岩拔出短刀,刀身的蓝纹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这些学生是当年子弟小学搬迁时留下的记忆残影,纺织厂搬迁之后这所小学就停课了,最后一届学生只上到四年级就转走了,被困在里面的应该是停课那天的画面。”
墨斗从周岩脚边往前走了几步,耳朵朝教学楼方向压了压。
“林远,你的话痨术对小孩管用吗?”
“得分情况,小孩的注意力比成年人更容易被带偏,话痨术对小孩的生效速度更快。
但反过来,小孩如果认定了什么东西,固执程度是成年人的好几倍,话痨术的解除效果可能会被他们的执念抵消。”
林远把镜子收回口袋,活动了一下握短棍的手腕。
墨斗听了这话没说什么,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所有人前面,尾巴绷得笔直,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格外亮。
苏眠拔出短刀跟在他左侧,周岩在右侧,三个人加一只猫沿着操场跑道无声地靠近教学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台阶上落满厚厚的灰尘和枯叶,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学生守则和一张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课程表。
每一层走廊两侧的教室门都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的课桌椅整齐地排着。
黑板上还留着停课那天的板书,字迹被灰尘盖了一层但依稀能辨认出“两位数乘法”和“请同学们翻开课本第几页”。
四楼最东侧那间教室的门完全敞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涌出来,照亮了走廊上锈迹斑斑的栏杆。
林远走到门口往里一看,教室里坐了大概十几个孩子,穿着统一颜色的校服,红领巾系得歪歪扭扭的,课桌上摊着翻开的课本和削好的铅笔。
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老师,扎着马尾,手里举着一根教鞭指着黑板上的数学题。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瞬间反复循环。
女老师的教鞭指在黑板上,一个坐在前排的小男孩举着手,后排两个女生低头在课本上画着什么。
他们的时间线被锁在了一堂普通的数学课上,锁了那么多年。
教室正上方悬着一团比家属院那次更大更浓的灰白色雾团,雾团内部嵌着两枚银纹印记。
双核心印记,互相缠绕互为备份,任何一枚被剥离另一枚会立刻激活整个污染空间的防御机制。
苏眠拔出短刀,刀锋对准了雾团。
“家属院那次是单核心,这次是双核,剥离顺序是什么?”
林远举起真实之镜对着雾团仔细看了片刻,镜面里显示出双核心的能量流动方向。
左侧那枚印记是主控,负责抽取被困者的记忆并维持时间闭环,右侧那枚是触发,负责在污染空间受到入侵时激活防御。
必须同时剥离两枚印记,或者先剥离触发再迅速剥离主控。
“先右后左间隔不能超过五秒否则触发会把整个教学楼的污染空间全部锁死。
苏眠你负责干扰触发印记让它来不及激活防御,我来剥离主控。”
林远把真实之镜换到左手,右手抽出短棍。
苏眠将短刀插入教室地板,蓝色电弧沿着地面蔓延,在触发印记下方形成一个逆向旋转的能量漩涡,暂时阻断了它感知外界变化的通路。
林远举起镜子,镜面自动校准对准雾团中央,淡金色光柱精准地打入雾团核心。
两枚印记同时被攻击,主控印记发出尖锐嘶鸣,触发印记试图从电弧漩涡中挣脱出来激活防御,但漩涡的逆向旋转让它的能量传导慢了关键一拍。
主控碎裂的瞬间,教室里的时间循环猛地停了一下,女老师的教鞭从黑板上落下来,举手的男孩手指慢慢放下,后排画画的女生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他们不知道自己被困了那么久,只知道这堂课好像特别长。
第二枚触发印记在光柱追击下被击穿,碎成好几片银白色碎屑,所有碎片被收容管口白光全部吸进去。
苏眠拔出短刀,电弧从地板上消退,她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发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同时压制一枚蓝级触发印记不是轻松的事,但她做到了。
教室里那些孩子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完成这堂课的最后几秒,女老师放下教鞭宣布“同学们下课了”,孩子们从座位上站起来稀稀拉拉地往外走。
两个女生手拉手跑出教室门的时候林远侧身让了让,她们擦着他衣角跑过去,笑声清脆而短暂,在走廊尽头消失了。
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周岩靠在旗杆上,墨斗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猫同时朝四楼窗户方向看着。
墨斗的尾巴用一种极其满意的节奏拍打着周岩的鞋帮,周岩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抬头看着林远和苏眠手里拧紧的收容管。
“情报部刚发了消息,”周岩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第三个测试点收容完成之后城北整片区域的时间脆弱度指数下降了将近一半。
编剧代行者的测绘被你们打乱了节奏,下一个测试点暂时没有信号出现,老魏说这是你们给他最好的退休礼物。”
墨斗从周岩脚边站起来,弓起背伸了个懒腰,尾巴翘得高高的。
“三个测试点全都收容了,测绘被打断了,编剧代行者想要的数据没有拿全,它的下一步计划至少会推迟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休整、训练、加固所有已知时间脆弱点的封印,把城北整片区域的防线拉起来,下次它再来不会那么容易了。”
它说完转身往面包车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远,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用一种恢复了七分傲慢三分不耐烦的惯常语气补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想揪它耳朵的话。
“对了,王建国今天晚上请吃饭对吧?告诉他,糖醋排骨可以多做一份不加酱油的,煤球不能吃太咸。
我去的时候要带一份给它,安置所管理员说偶尔吃点家常菜对它的记忆恢复有好处。”
林远看着墨斗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它在安置所里把小鱼干放在煤球窝边时放下鱼干立刻退后半米的克制,想起它在诊所笼子前低头闻旧毯子时尾巴完全静止不动的姿态,想起它刚才在任务开始前说“我走前面”时绷得笔直的尾巴。
这只黑猫等了那么久,等到所有测试点都被收容,等到煤球在徽章光里露出肚皮,现在它要带一份不加酱油的糖醋排骨去安置所看它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