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林远把收容管交给赵琳的时候，她正趴在办公桌上对着一叠报销单发愁。

打印机在旁边嗡嗡地吐纸，墨斗蹲在打印机上面，尾巴从出纸口垂下来，每一张吐出来的纸都被它的尾巴扫得歪歪扭扭地飘到桌上。

赵琳抬头看了林远一眼，接过收容管，用一种已经麻木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们第七行动组今天一上午收了两个蓝级印记，情报部的数据更新速度跟不上你们出任务的速度，系统里你们的任务频率数据又从橙色跳回红色了。

人力资源管理系统刚才自动给我发了一封邮件，建议安排你们全组做心理评估。”

她把收容管编号登记在册，动作麻利而精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四张心理评估表放在桌上，

“一人一张，填完交给我，费用自理，一次一百五，墨斗也要填。”

“我是猫！”

墨斗的尾巴停了一下。

“猫也要填，公司规定，所有参与B级以上任务的在编干员必须定期接受心理评估。

你的编制挂在研发部，但任务记录在外勤部，两边系统都能查到你。”

赵琳把表格推到打印机旁边，用笔在“姓名”一栏里替墨斗填了名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

墨斗从打印机上跳下来，低头看着表格上那行工整的“墨斗”两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它伸出前爪在“自述症状”一栏里按了个灰扑扑的梅花印，抬头看着赵琳，语气里带着一种穿透猫生的疲惫。

“你就这么交上去，让他们自己去解读。”

林远把自己的表格折好塞进口袋里，靠在后勤部门框上看着墨斗在表格上按完爪印之后若无其事地走回暖气片。

苏眠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调阅出来的城北区域时间脆弱度分布图，图上被情报部用红笔圈了好几处位置，每处都标注了监测等级和预估风险指数。

她把图摊在休息室的茶几上，指着其中三个已经被划掉的红圈。

“三个测试点全部收容之后城北区域的时间脆弱度整体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几。

剩下的几个红圈是脆弱度仍然偏高的区域，需要持续监测但暂时没有发现印记信号。

老魏建议在这些区域外围布设长期封印阵，防止编剧代行者回头补测。

封印阵的布设工作由第三行动组和后勤部联合负责，我们组接下来会有一段相对清闲的窗口期。”

苏眠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说到“清闲”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分布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林远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在医院醒来绑定了系统到现在，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出任务、攒情绪值、抽奖、续命、训练、再出任务，每一天都在跟倒计时赛跑。

现在倒计时还在，但他手里握着全套观测者序列的观测工具，身边站着一整支第七行动组，冰箱里有王建国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口袋里塞着大爷用蜡笔画的花坛草图。

他有了可以稍微松一口气的底气。

“窗口期有多长？”他问。

“情报部预估至少一周，编剧代行者的测绘被打乱了节奏，它需要时间重新扫描全城的时间脆弱点，这段时间足够我们把防线拉起来。”

苏眠把分布图卷好放回档案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一把新的握力器，比上次那个更重一些，手柄上刻着装备部的编号，

“上次那个你说太轻了，这个是最新款，握力可调节，从轻到重有十个档位，调到最重那一档能练到前臂肌群。”

“你什么时候去装备部换的？”

“今早出发之前，周岩说你的近身格挡成功率虽然已经达标了，但握力还有提升空间。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就在出发前绕到装备部换了个更重的。”

苏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把握力器往林远方向推了推，动作轻而自然。

老魏从门口经过，探进半个身子，老头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还是没拧紧，茶香飘了半个休息室。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分布图和握力器，又看了一眼趴在暖气片上正在舔爪子的墨斗，咧嘴笑了。

“好，难得有一段清闲，我建议你们好好休息几天，不过休息归休息，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们说一声。

下周一公司要开季度总结会，第七行动组这季度的任务完成率是全公司第一，周岩到时候要上台做汇报。

他让我帮他写发言稿，我写到‘第七行动组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成绩离不开每一位成员的努力’这句的时候卡住了，因为实在写不出正经的稿子。

你们谁帮我想几句能上台面的话？”

“写‘感谢编剧代行者提供的实战机会’。”

墨斗头也不抬。

“写‘感谢后勤部赵琳在每次任务前帮我们准备好了所有装备和润喉糖’。”林远把润喉糖盒子放在茶几上。

“写‘本组干员林远已从动脑子的精神攻击型精准诱饵正式升级为能独自收容蓝级污染物的观测者，建议给他加工资’。”苏眠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老魏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保温杯旁边的便签纸上，字迹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他一边记一边笑着说这些都能用，季度总结会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会议，去年的总结会上第三行动组组长把整份发言稿忘在任务现场。

最后靠临场发挥讲了二十分钟墨斗如何在上次联合任务中从下水道里拖出来一只关键收容物，墨斗在台下听得全程拿尾巴盖着脸。

林远想象了一下墨斗在台下被当众表扬的画面，觉得这只黑猫当时的表情大概介于得意和羞耻之间，尾巴尖一定抖得跟开了震动模式一样。

赵琳抱着收容管从后勤部出来，把管身编号登记册夹在腋下，路过休息室时探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话：

“季度总结会后就是D级干员晋升C级的考核报名，林远，你的任务完成数量和评级都已经超过C级晋升标准了。

周岩上周就帮你把报名表交上去了，考核时间是下周三，场地在训练室，内容由评审委员会现场出题，可能是一场实战收容也可能是模拟对抗。

你最近几天别吃太多，免得在考核的时候被模拟污染物追着跑岔气。”

晋升C级，林远把这个消息在心里转了一圈。

如果通过考核，他的职级就跟苏眠同级了，虽然苏眠是C级里最顶尖的那一档，而他就算升了C级也还是她的后辈。

但至少他的员工卡上那个“E-0147”的编号会被换成“C”开头的编号，装备借用押金会再减一半，任务津贴会翻倍。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用C级权限调阅更多观测者序列的封存档案，包括初代到六代的全部记录，以及方秀兰封存在档案室里的完整任务日志。

“考核内容是什么方向？实战还是模拟？”苏眠放下咖啡杯，眉头微微皱起。

“评审委员会还没定，不过按照往年的惯例，晋升C级的考核通常会结合被考核人的能力特点来出题。

林远的能力特点是精神干扰和观测感知，考核内容很可能涉及需要同时运用多种精神技能和观测工具的高难度模拟对抗。

到时候真实之镜的冷却时间需要提前算好，金属牌的能量感应精度也需要再校准一次。

我可以帮你把老魏那台旧仪器搬出来重新调试，校准精度能提升到单点定位的程度。”

“旧仪器还能用？”

“能，老魏去年用那台仪器帮周岩校准过短刀的能量输出频率，精度提高了百分之十二。

仪器本身是方秀兰当年在公司时用过的原版，‘气象台’残留的能量感知模块还在里面，跟你的金属牌天然兼容。

别人用可能没什么效果，你用的话应该能激活校准程序。”

苏眠说完就站起来往档案室走去，步伐快得像是不想浪费任何一点窗口期。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林远，语气依然是冷淡的，但她说话的内容从来都不止是内容本身，

“周三之前把状态调整好，考核过了的话职级就跟我一样了，别再被墨斗压一头。”

林远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把新的握力器，把它调到最重一档握了几下，前臂肌肉立刻传来一阵酸胀感。

他把握力器放下来的时候注意到握柄上除了装备部的编号之外，还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刻痕，“第七行动组专用”。

刻痕很浅，像是用短刀刀尖轻轻划上去的，字迹跟苏眠往训练计划上写批注时一模一样。

晚上回到回龙观的时候，巷子里的大爷正坐在路灯下逗画眉。

大爷看到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蜡笔画。

这次画的是花坛的俯视图，月季的位置用红色蜡笔画了好几个圈，长椅的位置用黄色蜡笔涂了两块长方形，鸟笼架旁边还用绿色蜡笔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大爷说居委会今天下午打电话来问了用地申请的事，让他把花坛草图再画详细一点，他就把树也加上了。

还说树种选槐树，夏天能遮阴，开花的时候满巷子都是香的，画眉喜欢闻槐花。

林远接过那张画得比以前更仔细的蜡笔画，发现大爷在槐树下面加了一个火柴人，旁边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我自己”。

另一个火柴人站在左边，写着“检修小伙”，大爷说他把自己也画上去了，以后花坛建成了就天天带画眉来晒太阳。

林远把这张画折好放进口袋里，跟第一张蜡笔画、转正表、润喉糖包装纸、赵琳的便签放在一起，口袋里塞满了各种各样被认真对待过的纸片。

推开房门的时候，绿萝被王建国接走了之后茶几上多了个空位，现在空位被真实之镜稳稳地填满了。

镜面里映出窗外即将落下的夕阳，那颗淡金色的宝石在夕阳余晖里缓缓旋转，他把握力器放在镜子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亮了一下。

王建国发了条消息说明天周末该来家里吃饭了，他妈妈已经把排骨腌好了。

林远回了一个“好”，然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城中村的夜色慢慢暗下来，巷子口亮起第一盏路灯，画眉在笼子里发出最后几声清脆的鸣叫。

周三之前还有几天时间可以训练校准和休息，然后晋升C级的考核会在训练室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