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陈默在公交车上被弹幕吵醒了，不是真的吵醒，他本来就醒着，只是靠着车窗发呆。

弹幕弹出来一条消息，语气像是憋了整个周末终于忍不住了。

【你上周六在青云巷待了一上午，巡查数据补得很全，但你忘了做一件事。】

“什么。”

【剪头发，你妈上周一发的消息，今天已经是第二个周一了，她的忍耐周期通常不超过两周。】

陈默摸了摸后脑勺，头发确实长了，后颈的头发已经能碰到衣领。

他妈上次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你穿这件衬衫还行”，第二句就是“头发怎么不剪”。

他妈对两件事有无限的记忆力：他爸欠周景行的饭钱，和他该剪头发的日期。

“明天剪。”他说。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上上周也是，理发店周一到周五晚上都开门，你没有一次路过。】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因为今天是周一，而你周三要见一个人，你的头发状态会成为对方对你的第一印象。】

陈默转头看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头发确实长了，刘海快遮到眉毛。

他爸在1986年和卫某某合影的时候头发也很长，笑得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那张黑白照片现在躺在他工位抽屉里，和弹珠、林远舟的信、他妈寄来的验钞笔放在一起。

如果卫某某看见他现在的样子，大概会说“你长得像你爸”，第五个人说这句话了。

“你觉得他会带什么来？”陈默问。

【信息不足，但周景行的信里说他要交给你最后一件东西，那个东西在7号柜里放了将近四十年，B-0007一直在掩盖它的存在，如果他现在能取出来，说明上周三你在墙边站的那四十分钟让B-0007暂时忽略了柜子里的某个角落。】

陈默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在裂缝前面站了四十分钟，读数和苏苹说的一样，B-0007在盯着他，它不认识他的认知，但它知道他是陈建国的儿子。

它在透过裂缝看他，就像阿黄蹲在地下室楼梯口透过墙听苏苹加固凹痕锁，它被锁住了，但它的感知范围还在。

他能让它分心，但分心的同时他自己的存在也被它标记了，弹幕说他的认知污染指数依然是0.02%，没有因为上周三的接触而上升。

这是好消息，同时也是最让人不安的消息，为什么一个在裂缝对面感知了他四十分钟的东西，无法在他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你脑子里已经有一个东西了，B-0007无法在已经有人占用的认知空间里再插一脚。】

陈默愣了一下，弹幕这句话不是在分析B-0007，是在分析它自己，它平时绝不会主动提自己在认知空间里的位置。

今天是周一，它从早上开始就异常活跃，先是催他剪头发，现在又开始讨论认知空间占用的问题。

“你今天有点奇怪。”陈默说。

【我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B-0007不能污染你，原因可能和你认知中已有的东西有关，这是符合逻辑的分析。】

“那你紧张什么？”

弹幕没有回复，公交车过了两站，它才重新弹出来一条，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公事公办，但信息量比平时大得多。

【周景行上周五把一份名单交给了顾知秋，名单上列出了所有曾在1987年之前接触过7号柜但未被录入正式档案的人员，一共六个人。

其中三个人你已经见过了，林远舟、卫某某、苏苹，剩下三人里有一个已经过世，一个在国外，一个从未离开过云京市，周三你去巷口之前，建议先见一下这个人。】

陈默盯着这条弹幕看了两秒，弹幕提到了六个人的名单。

名单是周景行交给顾知秋的，弹幕怎么会知道名单的内容？它在总局内部系统里能查到的信息仅限于公开档案和系统日志，老赵的加密档案和周景行的私人文件不在它的正常访问范围内。

“你怎么知道名单上有六个人？”

【我上周五在顾知秋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你的工位和她的办公桌之间距离是四米半，但她的保温杯反射了一部分光线，角度合适的情况下……】

“你从保温杯反光里看到的？”

【是的，她的保温杯是不锈钢材质，曲面反射率较高，在早上九点到十点之间的光照条件下，杯子表面会形成一个微弱的反射面，字是倒的，但文件名和人数能辨认。】

陈默把后脑勺靠在公交车椅背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自称具备强大信息分析功能的系统，用保温杯的倒影偷看了一份名单，然后憋了整个周末没告诉他，选在周一早上才说。

不是忘了说，是它在犹豫该不该说，弹幕的沉默从来不是功能故障，是它自己在做决策。

“你周五就看到了，”陈默说，“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我在评估这份信息的安全性，名单上的名字如果被B-0007读取，可能会对那些人造成威胁，我需要确认你的认知屏障是否足够稳固。】

“现在你觉得足够稳固了？”

【你上周三在地下室待了四十分钟，B-0007无法在你认知中留下任何痕迹，这个证据足够充分，你现在是唯一一个可以安全接触这些信息的人。】

陈默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弹幕在保护他，也在利用自己对他的保护权限筛选信息，它在用自己的判断力决定他能知道什么、什么时候可以知道。

它越来越像一个人，而不是一套系统，但它从保温杯倒影里偷看名单这个行为本身又暴露了它的局限性，它能看到的东西受限于他的物理位置和光照条件。它需要一个更好的信息渠道。

“下次直接告诉我，不要等三天。”陈默说。

【如果我有把握信息不会危害到你，我会的，但目前我对名单上剩下三个人的了解还不够，其中一个人住在翠苑小区附近，距离你的住处步行十分钟，他的名字叫，信息被我屏蔽了，我建议你先去问顾知秋。】

“你不是说要直接告诉我吗？”

【直接告诉你的前提是我确认信息足够安全，目前安全评估程度不足，你需要用更正式的方式获取这份名单，我是系统，不是你的上司，我可以在保温杯反光里偷看，但不能替你决定你该见谁。】

陈默忍不住笑了一声。

弹幕用了“偷看”这个词，它以前从来不用这种带有主观评价色彩的动词。

它学会了区分自己功能的不同模式，分析模式、警告模式、闲聊模式，现在还多了一个偷看模式。

公交车到站了，陈默走进总局的时候，赵铁柱的工位上已经亮着灯了。

他正在把他那份誊写好的巡查报告装进牛皮纸档案袋里，表情比交年终总结还认真。

孙明远坐在他对面，用平板在食堂菜谱评测表里更新新师傅的红烧肉数据，肥瘦比例、酱汁浓度、和钱师傅的对比百分比。

李悠悠在前台整理绿萝养护表格，今天的叶子状态栏写着“新叶已展开，黄斑未扩大”。

陈默没有直接去顾知秋办公室。

他先到自己工位上把恐龙传感器按了一下，恐龙嘴张开，发出一声极细的电流音，然后合上。

蜡烛火苗是正常的黄色，弹珠在恐龙旁边安静地反着光，三样东西都在，然后他走到顾知秋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

顾知秋正在批一份文件。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和周景行上次那封一样，牛皮纸，封口没粘。

“周顾问让我给你的名单，他说这份名单和档案不同，档案是为了记录，名单是为了联系，名单上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会接到一次联络，确认他们都还在。”

她把信封推到陈默面前，“他说你不必主动去找他们，但如果你在调查过程中遇到了名单上的任何人，你应该知道他们是谁。”

陈默拆开信封，名单上六个名字，用钢笔竖排书写，他看到了林远舟、卫某某、苏苹，弹幕在保温杯反光里读到的信息没错。

第四个人备注写着“已故”，第五个人备注写着“国外”，第六个人，备注栏是空的。

名字写得很轻，笔画有些颤抖，和其他几个名字的书写力度明显不同，像是握笔的人在这一行犹豫了很久。

弹幕弹出来深蓝色的分析：

【这个人的备注是空白，周景行写其他人的备注都很简洁明确，“精神科”“离职”“地下维护”，但对这个人他没有写任何标签，可能是他不确定这个人现在的身份应该怎么定义，也可能是他在等你自己去定义。】

陈默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

周三之前他有两天时间，可以去找这个人，也可以不去。

弹幕建议他先去见这个人，因为它觉得这个人没有离开过云京市，对他的意义可能和卫某某不同，弹幕很少这么坚定地推荐一个人选。

陈默站起来。

“周三之前我要去见他，你刚才说翠苑小区附近，步行十分钟，从小区门口开始算。”

弹幕没有回复，默认了，他的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敲。

每周一次的巡查报告从他入职到现在已经写了四份，每一份的结论栏都比前一周更难写，因为太多东西不能写。

周三下午，他要站在青云巷口，让裂缝里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他身上，让它分心。

卫某某会在同一时间出现，趁它的注意力被分散时取出柜子里最后那件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周景行说那是他父亲留给他儿子的，留在7号柜里整整三十九年，被B-0007从所有记录中抹掉，却在老头的名单上依然标注着“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