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京城来的传旨太监
林逸从山里回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琢磨神农那句“时机成熟时,自然会有人来找您”。啥叫时机成熟啊?他正想着呢,一抬头,远远就看见县衙门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看病的老百姓。那阵仗他这几天早习惯了,每天门口排队的比赶集还热闹。这回围着的是一群穿锦袍的人,旁边停着两辆马车,马车上插着旗子。旗子上写的啥?太远了看不清,好像是“内务府”三个字。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看见没,京城来的!”“我的天,咱清河县出啥大事了?”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京城的人?来找我?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刚到门口就被俩带刀侍卫拦住了。
“什么人?”
“我是……住这儿的。”林逸指了指县衙里面。
侍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白大褂上停了足足三秒钟。那表情怎么说呢,就像看到一只会说话的猫,又惊讶又想笑。
这时候王县令从里面跑出来了,满头大汗,看到林逸跟看到救星似的。
“林神医!你可回来了!快快快,进来,有贵客!”
林逸被拽着进了县衙。前厅里坐着一个穿深蓝色袍子的老头,头发花白,面白无须,说话那声音尖尖细细的。
太监。
林逸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打扮,但亲眼看到还是头一回。那老头坐得笔直,手里端着杯茶,只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茶汤的颜色。他看人的眼神怎么说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好像在估量你值几斤几两。
旁边站着个小太监,十六七岁,圆脸,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这位就是林神医?”老太监站起来,朝林逸拱了拱手,“咱家姓李,在皇上跟前当差。宫里都叫我李公公。”
林逸赶紧回礼:“李公公好,小人林逸。”
“林神医不必多礼。”李公公笑呵呵地说,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林逸,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跟X光似的。写到这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奶奶看牲口也是这眼神,算了继续。“咱家这次来清河县,是受太医院孙院正所托,专程来请林神医进京的。”
进京?
林逸脑子里立刻响起了神农昨天说的话。这也太快了吧?我还没准备好呢。
“李公公,”林逸试探着问,“太医院孙院正……是怎么知道我的?”
李公公笑了笑:“林神医在清河县救活了溺水的孩子,又治好了县太爷母亲多年的哮喘。这两件事,早就传到了京城。孙院正听说之后,对林神医的医术十分好奇。恰好孙院正的千金最近得了种怪病,太医院那些御医们都束手无策。孙院正这才托咱家来请林神医进京一试。”
林逸明白了。不是皇帝请他,是太医院院正请他。这区别可大了。
“李公公,小人只是个乡野郎中,哪敢去太医院献丑?”
“哎” 李公公摆了摆手,“林神医太谦虚了。能救活溺水之人,能治喘疾,这医术放在太医院也是数一数二的。孙院正的千金病了好些日子了,太医院那些御医没一个能治的。孙院正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半,这才求到咱家头上,让咱家来跑这一趟。”
王县令在旁边使劲给林逸使眼色,那意思明摆着:你倒是答应啊。
林逸想了想,说:“李公公,能不能容我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好好好!”李公公拍了拍手,“那咱家就在县衙住一晚,明天一早启程。对了林神医,你的行李简单些,路上赶时间,马车走得快。”
“行。”
李公公被王县令领着去客房休息了。那个小太监没跟着走,而是凑到林逸面前,笑嘻嘻地行了个礼。
“林神医好,奴才小顺子,是李公公的干儿子。以后在京城有什么跑腿的事,您尽管吩咐。”
林逸看着他,觉得这小太监挺有意思的,不怯场,嘴还甜。
“小顺子,我问你个事儿。”
“您问!”
“太医院孙院正的千金,得的什么病?”
小顺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听说是脑子里长了东西,时不时就头疼欲裂,还会说胡话。太医院的人说是邪祟入体,要做法事驱邪。孙院正不信这个,但治又治不好,急得不行。”
脑子里长了东西。林逸心里有数了。可能是脑瘤,也可能是什么别的。但你问我几成把握?我又没看过病人,哪来的把握。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小顺子。”
“不客气不客气!”小顺子又笑嘻嘻地跑开了。
林逸回到房间,把门关好,从黑包里掏出手机。信号还有两格,他打开和神农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
“京城太医院院正之女,疑似脑瘤。有啥建议吗?”
过了几秒钟,神农回复了。
“林医生,脑瘤类型未知,位置未知,大小未知。无影像学检查,无法确诊。建议:若患者出现颅内压增高症状,可使用甘露醇降颅压。手术风险极高,当前条件不具备开颅条件。林医生,我建议您谨慎对待这个病例。”
林逸盯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甘露醇他有。手术条件确实不具备。但不手术,患者可能会死。
反正先去看看再说。他回复了一句,关上了手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逸就被叫醒了。
李公公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马车也套好了。小顺子抱着一个包袱跑过来,往林逸手里一塞。
“林神医,这是干爹给您准备的干粮,路上吃。还有一件棉袍,北边冷,您穿上。”
林逸接过包袱,心里暖了一下。这位李公公架子挺大,心倒挺细的。
王县令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拉着林逸的手不肯放。
“林神医,您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清河县的百姓会想您的。”
“大人,我会回来的。”林逸拍了拍他的手,“太夫人的药我留在桌上了,您记得按时给她吃。那个陈皮水的方子我写在纸上了,以后有人消化不良,您让周大夫照着开就行。”
“记住了记住了。”王县令擦了擦眼睛。
人群里,前两天被他救活的溺水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挤在最前面,眼圈红红地朝他喊:“林神医,您一定要回来啊!”
林逸冲她摆了摆手,心里一热,赶紧转身上了马车。小顺子坐在他旁边,李公公在前面那辆马车里。
马车一动,清河县就在身后越来越远了。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头顶,又往西边偏了偏。
林逸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王县令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旁边围着一群老百姓,也在挥手。
他放下帘子,靠着车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林神医,”小顺子凑过来,小声说,“您见过皇上吗?”
“没有。”
“那您见过太医院的人吗?”
“也没有。”
“那您害怕不?”
林逸看了他一眼:“怕什么?”
“怕治不好孙小姐啊。治不好,孙院正面子挂不住,说不定会怪您。”小顺子一脸认真,“京城可不比清河县,那里的人心眼多。”
林逸笑了。这小太监,年纪不大,看人挺准的。
“小顺子,你几岁进的宫?”
“八岁。”
“想家吗?”
小顺子沉默了一下。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低头去整理包袱的带子。“不想了。家里穷,弟兄多,我进宫能吃饱饭,还能给家里寄银子。挺好的。”
林逸没再问了。每个人的故事,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马车一路向北,路两旁的树木从茂密的槐榆渐渐变成了矮壮的枣柳,风里也没了清河县那种湿润,刮在脸上有点干冷。小顺子把棉袍往身上裹了裹,缩着脖子说:“快到直隶地界了。”
走了大半天,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歇脚。
李公公从前面那辆马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林逸面前。
“林神医,咱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公请说。”
“孙院正的千金这个病,太医院的人都没辙。您要是能治好,那就是大功一件,皇上一高兴,说不定就留您在太医院了。可您要是治不好……”李公公顿了一下,“孙院正虽然不会把您怎么样,但您在京城的这条路,就算是走到头了。”
林逸点了点头:“我明白。”
“所以,”李公公看着他的眼睛,“您有几成把握?”
林逸想了想。你可能会问,不就是说个数字吗,有啥好犹豫的?我的回答是:我又没见着病人,瞎说八道那不是坑人吗。
“没见到病人之前,我不敢打包票。但我会尽力的。”
李公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神医,您跟太医院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不管能不能治,嘴上先说八成把握。您倒好,连一成都不敢说。”
“因为我说了不算,病说了算。”
李公公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小顺子凑过来,小声说:“林神医,干爹很少夸人的。他刚才夸你了。”
林逸笑了笑,没说话。
他靠在大树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没有CT,没有核磁,连最基本的X光都没有。他只有一双眼睛,一双手,和一个AI助手。
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退缩。
不是因为京城,不是因为太医院,不是因为皇帝。是因为有一个人在等他去救。反正去了再说吧。
马车继续北上,离清河县越来越远。
林逸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一个黑衣人站在清河县城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远远望着那支北上的车队。他手里捏着一个淡绿色的小瓶子,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把瓶子收入怀中,翻身上马。
马蹄声起,朝着北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