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两点多，秦越正在工位上改方案，两个警察走进了公司大门。年长的那个四十多岁，姓周，国字脸，眉毛很浓，说话不紧不慢。年轻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像在找什么东西。前台把他们领到了会议室，人事经理陪着，逐个工位叫人进去问话。
轮到秦越的时候，他走进会议室，老周亮了一下证件，让他坐下。
老周问他在这个公司工作多久了，秦越说两年。老周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孙哲的程序员，秦越想了想，摇了摇头。他说公司人挺多的，技术部在另一层，他平时跟他们打交道不多，这个名字没印象。
老周又问他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情况，有没有听到同事之间议论什么。秦越说没有。
老周合上了本子，说了声谢谢，秦越就出去叫下一个同事了。
他后来从同事嘴里听说，孙哲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了，电话打不通，住的地方也找不到人，家属报了警。警察把整栋楼的公司都问了一遍，不是只查他们一家。秦越听了没放在心上，他跟孙哲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下班后，秦越到了常去的那家烧烤店。朋友何东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了一盘花生毛豆，啤酒开了两瓶，一瓶已经下去了一半。秦越坐下来，拿过另一瓶，灌了一大口。何东正低头刷手机，刷得很投入，拇指在屏幕上划一下，停一下，划一下，停一下，嘴里嚼着花生，嚼得很慢。
秦越看他一眼：“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发现一个帖子，讲的都市传说，叫‘午夜吸血姬’。”何东把手机横过来，开始念，“天桥上有个流浪汉，那天晚上在天桥上抽烟，看见巷子里有个女人在跟一个男的说话。她手里好像拿了根红绳，男的笑嘻嘻地跟着她走。流浪汉低头点了根烟，再抬头看见巷子里全是蝙蝠，密密麻麻的，那两个人都不见了，一个都没出来。”
何东念完，自己打了个哆嗦，然后又笑了：“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多大的人了还看这种东西。”秦越撸了一串羊肉。
何东没理他，又往下划了一段继续念：“网友的表弟，最后一条消息是发在群里的：‘兄弟们我今晚遇到一个巨漂亮的，说是要玩点刺激的，我先失联了。’后面加了个狗头表情。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条消息。第三天他公司报警，说没去上班。到现在三年了，没找到人。”
何东又划了一下，继续念：“搞民俗学的朋友，整理了近三十年南方城市的失踪人口数据。每当月圆之夜就有一名独身男性失踪，几乎都是在夜间失踪，据说都接触过一个美艳女子。朋友发了三篇论文，没人信。”
秦越嚼着羊肉笑了：“每天都有失踪人口，就是有人喜欢和什么月圆之夜联系到一起。”他用竹签戳了戳桌上的花生壳，“真有这么妖艳的女人？我要是碰上，一定把她吃干抹净，看看到底谁是猎物。”
何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低头刷手机。秦越拿起啤酒瓶，又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淌到胃里，凉了一下，然后就暖了。他伸手去拿第二串羊肉的时候，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像被什么小虫子叮了一下，很轻，像针尖碰了一下皮肤，一瞬就没了。他随手一拍，掌心什么都没有。他摸了摸那个位置，不疼不痒，就没再管了。
接下来几天，秦越忙得脚不沾地。项目赶进度，天天加班到九、十点钟。何东约他吃了几次饭，他都推了。到了第五天，项目终于告一段落，秦越下班后不想回家，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之前听同事说过附近有家酒吧，叫“夜影”，就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他想去喝一杯，放松一下。
酒吧不大，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没有灯牌，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推开了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才看到吧台。灯光很暗，暗到人脸都是模糊的。音乐放得也很低，不像别的酒吧那样震耳欲聋，更像是一个人失眠时听的歌单。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都在低声说话，像怕吵醒谁似的。
秦越在吧台角落坐下来，要了一杯威士忌。
调酒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下巴尖，留着小胡子，擦杯子的动作很慢，像在抚摸。秦越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转过头，看到了吧台最里面的那个女人。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酒，没怎么动。黑色修身长裙，领口不高不低，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五官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想再看第二眼的好看。眉眼深，嘴唇红，脸颊的线条流畅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每一处都带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美。可她的眼神是冷的。那双眼睛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底下有多深不知道，但表面光滑得连光都抓不住。
你明明看见一个美艳的女人坐在那里，却感觉她整个人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得见，碰不着，温度传不过去。像一尊被人精心描画过的瓷像，好看得让人心痒，也凉得让人不敢靠近。
秦越多看了两眼。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朝他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秦越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表情，她已经转回去了。那一眼里没有好奇，甚至没有“看”这个动作该有的重量，像一个人走在路上，余光察觉到旁边有个影子，出于本能瞥了一下，确认了是个人，然后就忘了。
秦越心里却被那一眼勾了一下，不疼，但痒。
“那女的常来吗？”秦越问调酒师。
调酒师把杯子放到架子上：“她呀，老客，但不常来。来了也从不让任何人靠近，喝完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