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指节微微收紧,扣在身前潮湿冰冷的岩石边缘。
真的只是闲聊么?
那轻描淡写的“机缘总是与风险并存”,配上那恰到好处、足以点燃贪婪的“雷纹矿石”与“紫电木心”,在经历了刚才那直面夔牛之威的生死一线后,听来更像是一个精心包装的饵,甚至是一份……指向死亡的路标。
他或许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没有。
但无论如何,把其他人推向更危险的地方去“试探”,对他而言,似乎没有任何损失。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倏然钻入陆离的脑海。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布局。
将计就计。
他缓缓将身体向后靠去,几乎完全融入岩石的阴影里,只留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透过蕨类植物的缝隙,死死锁定了远处那片热闹的林间空地。
风无痕正与那受伤的年轻队员低声说着什么,神态关切,俨然一位可靠的前辈。
陆离闭上眼,不是放弃观察,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眉心深处。
那里,与神魂绑定的《山海万妖图》微微温热,散发出恒定而隐秘的波动。
他小心翼翼地调动其中“万妖感应”的能力,并非大范围扫描——那在雷泽这种地方无异于举着火把在黑暗森林里喊“我在这儿”——而是极其细微、极其克制地,以自身所处位置为圆心,向着探险队可能感兴趣的、雷泽边缘地势更复杂的西南侧区域,辐射出一圈感知涟漪。
信息反馈回来,模糊而混沌。
大部分区域是沉寂的岩石、扭曲的草木、以及空气中躁动不安的雷灵之气。
但就在西南方向约莫三百步外,一处地势低洼、明显是泥沼与浅水洼混合的区域,陆离捕捉到了一缕异常。
那不是雷泽核心那种令人心悸的、高高在上的狂暴雷霆道韵,而是一种更阴沉、更凝聚、充满掠食者侵略性的凶悍气息。
冰冷,滑腻,如同潜伏在淤泥深处的阴影,周身缭绕着精纯却混乱的雷电力量。
其强度……大约相当于人族修士的金丹初期,但对环境的适应与利用,恐怕犹有过之。
雷鳄。之前袭击过探险队的那种凶物。
陆离心中一定。有了。
他没有睁眼,只是将左手极其轻柔地、带着特定韵律地,按在了身前趴伏的丰穰厚实的脖颈侧后方。
那里是丰穰厚皮下相对敏感的区域,也是陆离与它建立简单意念沟通的常用触点。
“丰穰,”陆离的意念直接而平稳,没有情绪,只有指令,“西南边,三百步,泥沼水洼,里面有一头大家伙在睡觉。很凶,带电的。”
丰穰庞大的身躯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小眼睛依旧半闭着,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表示接收到的咕噜声。
“看到探险队旁边,那条他们来的小溪了吗?溪流上游,靠近西南泥沼那边,有一小片矮灌木,叶子是暗紫色的,带锯齿边。”陆离的意念继续传递,“用你的力气,隔空,让那片灌木的枝叶……发光。要像被很强的雷灵之气滋润过一样,发微弱的、不稳定的蓝白色荧光。声音也要有,让叶子轻轻摩擦,像……像有小虫子在里面钻,或者有快要成熟的雷纹矿石在吸水膨胀。”
这是丰穰的能力延伸。
作为山岳巨灵后裔,它不仅能感知大地与地脉,对低等植物的生命力也有着天然的亲和与微操能力,尤其在充满雷灵之气的环境下,刺激特定植物吸收并转化微量能量,产生类似“发光”的现象,并非难事。
只是这种操控精细且消耗心神,丰穰平时不爱干。
小猪哼唧一声,似乎有点不情愿。
但陆离意念中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及一丝抚慰,让它还是打起了精神。
它将贴地的腹部更紧地贴合泥土,周身那土黄色的微光再次浮现,却并非向下深入地脉,而是如同极其细微的触须,顺着地表植物根系的脉络,悄无声息地向西南方向延伸。
陆离通过妖图感应,能“看到”那微光在地下蜿蜒穿梭,避开大的岩石和动物巢穴,终于触及了目标区域那片低矮的暗紫色灌木丛。
意念再动。
“现在,开始。”
约莫二十息后,陆离透过岩石缝隙,隐约看到远处那片林间空地上,正在包扎伤口、低声交谈的探险队成员中,一名身材瘦削、眼神灵活、看起来负责探路的修士忽然抬起头,抽了抽鼻子,疑惑地望向西南方向。
“咦?”他推了推旁边同伴,“你看那边,溪流上游那片矮林子里……是不是有点亮?”
被他推搡的同伴正在啃干粮,闻言不耐烦地抬头瞥了一眼:“亮?你眼花了吧?这鬼地方,除了雷光就是鬼影……等等,好像真有点?”
他们的动静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领头壮汉皱眉望去,只见远处那片暗沉沉的矮灌木丛中,果然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蓝白色光点在闪烁,如同垂死星辰最后的喘息,仔细听,风中似乎还夹杂着极细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雷纹矿石的伴生光?”之前听风无痕“科普”的年轻队员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也可能是雷灵芝……不,雷泽深处雷灵太暴,灵芝长不稳。”另一人摇头。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说不定是好东西!”有人开始心动。
领头壮汉脸色挣扎。
之前被雷鳄追杀的阴影还在,但风无痕那番话,以及眼前这看似触手可及的“机缘”,又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
队伍折损不小,收获却寥寥,若是能补上一笔……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风无痕。
风无痕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微光闪烁的方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没有开口支持,也没有反对。
这种态度,反而更让领头壮汉觉得,那里可能真有点什么,只是这位“前辈”谨慎惯了。
“派两个人,去看看!”壮汉一咬牙,“老赵,你带李四,小心点,隔着点距离用探杆先捅捅!有不对劲立刻撤!”
那名瘦削的探路修士“老赵”和另一名队员应了一声,各自取出兵刃和一根长长的、前端带有探查符文的金属杆,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矮灌木丛摸去。
其余人也紧张地站起身,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陆离早已在丰穰完成“制造假象”的同时,如同融入林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后撤退,借助岩石和树木的掩护,迅速向侧方移动了数十步,来到一处更为隐蔽、视野却更开阔的灌木丛后。
灰耳如同他延伸出的影子,无声跟随。
只有丰穰还趴在原地,但它粗壮的四肢已经微微弯曲,做好了随时蹦起来跟着跑路的准备。
“老赵”两人靠近了矮灌木丛,隔着七八步远,便用探杆远远拨弄了一下那泛着微光的枝叶。
“嗤……”枝叶摩擦,蓝白微光闪烁得更急促了些,伴随着一股比周围环境更浓郁几分的、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雷灵之气散开。
探杆顶端的符文微微亮起,反馈出活跃的能量波动。
“有货!”老赵回头低喊一声,脸上露出喜色,胆子也大了些,示意同伴警戒,自己又往前挪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时,陆离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针,刺向了丰穰。
“现在,右边五步,那丛黑色的、长得像水草的东西。刺激它,让它动起来,像疯了一样!”
丰穰依言而行,那股细微的操控力瞬间转向老赵侧前方不远处,一丛贴地生长、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的暗黑色水草。
“嗖嗖嗖——!”
那丛嗜血水草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肥厚的叶片疯狂扭动、抽打,如同无数条愤怒的黑蛇,拍打在浑浊的泥水上,发出响亮的噗噗声,溅起老高的泥浆!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在寂静的泥沼边显得格外刺耳!
“不好!”老赵脸色剧变,想也不想就要后撤。
但晚了。
那丛水草正下方,一片看似平静、只有几个气泡偶尔冒出的浑浊泥沼,猛地炸开!
“吼——!!!”
一声饱含暴虐与惊怒的嘶吼,伴随着冲天而起的泥浪,一头体长近丈、通体覆盖着粗糙暗紫色鳞片、形如巨鳄、四爪缠绕着刺目电光的妖兽,破泥而出!
它正是之前袭击过探险队的那头雷鳄!
被丰穰刺激水草惊扰了沉眠,又嗅到了近在咫尺的生人气息,凶性瞬间被点燃至顶点!
“雷球!”有人惊恐大叫。
那雷鳄血盆大口一张,一团拳头大小、内部蓝白电光疯狂跳跃、发出“噼啪”爆响的雷球,如同炮弹般喷射而出,直扑最近的老赵!
老赵只来得及将长刀横在身前,注入全部灵力。
“轰!!!”
雷球炸裂!
蓝白色的电弧如同狂蟒四散飞溅!
老赵惨叫一声,连人带刀被炸得倒飞出去,胸口皮甲焦黑一片,冒着青烟,倒在地上抽搐不已,不知死活。
“救老赵!结阵!”领头壮汉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当先冲上。
他猛地一拍腰间皮囊,一道黄光飞出,迎风便长,化作一面边缘镶嵌着粗糙兽骨的土黄色小盾,悬浮在他身前,散发出凝实的灵光。
其余队员也如梦初醒,各种法术、符箓、飞剑光芒纷纷亮起,劈头盖脸地朝着那头暴怒的雷鳄轰去。
雷鳄凶悍无比,暗紫色的鳞甲异常坚固,普通法术打上去火星四溅,只能留下浅浅白痕。
它四爪抓地,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抽飞两个试图靠近的队员,口中雷球连珠喷吐,打得探险队阵型大乱,惨叫连连。
“结水元阵!困住它!”壮汉盾牌连连格挡雷球,被震得气血翻腾,焦急大喊。
几名修炼水系功法的队员试图联手,但仓促间配合生疏,灵力连接断断续续,只能形成几道稀薄的水幕,却挡不住雷鳄的猛冲。
就在雷鳄一头撞碎一道水幕,张开大口咬向一名惊慌失措的队员时——
一道清冽如山泉的声音响起:“诸位,凝神,守位。”
一直旁观的风无痕,终于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五指虚抬,对着雷鳄与队员之间的地面,轻轻一按。
“锁。”
刹那间,那片潮湿的地面水汽急速汇聚,凭空凝出七八道成人手臂粗细、宛如活物般的半透明水链!
水链灵动无比,如同灵蛇出洞,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在雷鳄扑击的必经之路上瞬间交织、缠绕!
“哗啦啦……噗!”
雷鳄猛冲的势头被硬生生绊住,水链坚韧异常,带着一种柔韧的缠绕之力,死死锁住了它的四肢和脖颈!
雷鳄疯狂挣扎,鳞片摩擦水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周身电光狂涌,试图灼烧、崩断这些束缚。
水链被电得嗤嗤作响,蒸腾起大量白雾,却只是微微黯淡,并未立刻断裂。
“攻其下颌逆鳞!”风无痕声音依旧平稳,提醒道。
他维持着水链的姿势,脸色似乎比刚才略微苍白了一丝,但动作依旧从容,仿佛这精妙的水系道法信手拈来。
领头壮汉如梦初醒,抓住这宝贵的机会,怒吼一声,土黄小盾光芒大盛,猛地撞在雷鳄被水链锁住、略显僵硬的前肢上,将其撞得一个趔趄。
另一名手持长枪的队员瞅准机会,灌注灵力的枪尖化作一点寒星,狠狠刺向雷鳄下颌那片颜色略浅的逆鳞!
“噗嗤!”
枪尖入肉,雷鳄发出一声痛苦愤怒到极点的咆哮,周身雷光猛地爆发,形成一个扩散的蓝白光环!
“砰!”
水链终于不堪重负,寸寸断裂!
领头壮汉和长枪队员被雷光冲击波震得闷哼后退。
但雷鳄下颌鲜血淋漓,显然受创不轻,凶焰顿挫。
它赤红的兽瞳死死盯了风无痕一眼,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探险队众人,猛地一扭身,带着伤,拖着一路飞溅的泥浆和血迹,轰然遁入来时的泥沼深处,消失不见。
只有浑浊的水面上,残留着几缕缓缓消散的电弧和血丝。
战斗,戛然而止。
林间空地一片狼藉。
倒地呻吟的队员,焦黑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的臭氧、血腥和焦糊混合的气味,以及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声。
领头壮汉擦了把脸上的泥汗和血渍,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雷鳄消失的泥潭,这才转向风无痕,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容,抱拳道:“多谢风前辈出手相助!若非前辈这手精妙水法,我等今日恐怕要折损更多人手!”
其他队员也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七嘴八舌地道谢。
风无痕摆了摆手,气息有些微促,但笑容依旧谦和:“举手之劳,当不得谢。此獠凶悍,只是受惊暂退,恐会去而复返。此地不宜久留,诸位还是尽快救治伤员,离开此地为上。”
“前辈说得是!”壮汉连忙点头,指挥队员救治伤员,收拾残局。
队伍折损更重,士气低落,再无半点探寻“雷纹矿石”的心思。
陆离隐藏在远处阴影中,将一切尽收眼底。
风无痕出手了,的确扭转了战局。
那水系道法精妙异常,控场能力极强,对水行之力的运用远超寻常修士。
但是……在陆离的感知里,那水链在最后一刻被雷光崩断得太“及时”了,仿佛只是在最关键处支撑了片刻,既展现了实力,救了场,又没有彻底留下或重创那头雷鳄。
他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刻,目光有那么一瞬,确实曾锐利地扫过自己之前藏身和现在可能藏身的几个方向,带着审视与探询。
他在借战斗之机,观察四周。
而且,陆离看得分明,那雷鳄遁走前,下颌逆鳞的伤势虽不轻,却绝非致命。
以风无痕那神乎其技的水链操控,若真想全力留下它,未必没有机会。
他在控制“战果”。
壮汉开始指挥队伍撤离,伤员被搀扶,物资被收拾。
风无痕站在一旁,看着忙碌的众人,目光平静,偶尔低声指点两句。
陆离缓缓收回目光,对身旁的灰耳低声道:“看清楚了?”
银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微的呜咽。
“他看到了,”陆离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仿佛自言自语,眼神却落在那支狼狈离去、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深入雷泽的探险队背影上,“我们也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