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只剩下风穿过林隙的呜咽,以及远处探险队踉跄离去时,踩断枯枝的、断断续续的脆响。
陆离的目光从那些消失的背影上收回,落在身旁静立如雕塑的银狼身上。
灰耳的狼吻微抬,鼻翼翕动,似乎在捕捉残留在空气中的、属于风无痕的那股淡冷水汽,以及更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精心擦拭过的“干净”感——那并非褒义,而是一种刻意抹除了所有痕迹的、令人不安的刻意。
“我们得走了。”陆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并非不信任灰耳的机警,但风无痕那手悄无声息种下标记的手段,实在让他脊背发凉。
谁能保证,这片他们潜伏了近两个时辰的岩石阴影里,除了那个刚刚被利用的倒霉探险队,就没有第二双、甚至第三双眼睛在窥伺?
雷泽边缘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返回祭台区域,是既定的目标。但如何“返回”,却大有学问。
陆离没有立刻行动。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后背紧贴着一块布满湿滑青苔的岩石,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而是将心神彻底沉入那片与神魂相连的温热之地——《山海万妖图》的感知领域。
他没有像之前探查雷鳄那样,主动向外辐射感知涟漪。
那太冒险,尤其是在刚刚目睹了风无痕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之后。
他只是被动地、收敛了自身几乎所有气息,仅留一丝比游丝还纤细的白泽血脉灵觉,如同最敏感的触角,小心翼翼地探查着自己周身三尺内的环境。
不是查探危险,而是查探“异常”。
查探是否有不属于这片山林、不属于泥土草木、不属于自然流转的灵力残留。
灵觉如同最精密的梳子,一寸寸“梳”过他背靠的岩石表面,梳过脚下堆积的腐叶,梳过头顶垂落的藤蔓。
大部分反馈都是混沌的、自然的能量微澜,夹杂着雷泽方向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杂乱狂躁的“背景噪音”。
然后,它停在了他右肩斜后方,刚刚用来遮蔽身形的那棵古树上。
陆离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有睁眼,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点上。
那不是能量残留,至少不是常见的灵力残留。
在白泽血脉的微观感知下,那更像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被刻意压缩并赋予了特殊频率的“信标”。
它几乎完美地融入了树皮粗糙的纹理,与木质本身的微弱生命波动同频共振,若非陆离此刻处于高度戒备、并主动以血脉灵觉进行反向“扫描”,极有可能就这么忽略过去。
他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转过头。
视线落在那棵树的背面。
树皮是深褐色的,布满沟壑和干裂的苔藓斑。
他的目光如同最细的探针,沿着灵觉锁定的区域缓缓移动。
找到了。
就在一处不起眼的树皮褶皱深处,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淡银色光点,静静地“镶嵌”在那里。
那光点极淡,色泽几乎与湿滑树皮上的反光融为一体,但仔细看,它的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涟漪在自行流转。
更让陆离心头一紧的是,这光点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非常微弱,微弱到几乎与周围环境的“湿气”背景噪音无异,但其波动的“质”,却与之前风无痕出手时那精纯凝练的水系道法灵力,同出一源!
高明!
非常高明的追踪标记!
不是那种粗暴的、会持续散发明显灵力的“灯塔”,而更像一个经过层层伪装、只会在被特定手段探查或目标靠近到一定距离时,才可能被激活的“休眠信标”。
它此刻应该只是处于被动记录状态,记录着“目标曾在此处停留”的信息。
陆离的指尖有些发凉。
风无痕是什么时候布下的?
是在战斗中,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时,借机发出的?
还是更早,甚至在他们潜伏之初,就已经用某种自己未能察觉的手段,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这片区域?
他不敢深想。
绝对不能碰它,更不能直接摧毁它。
任何主动的破坏行为,都可能像点燃引信一样,瞬间激活这个标记,甚至可能引发某种预警机制,直接将风无痕的目光吸引过来。
以对方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和手段,一旦被锁定,陆离毫不怀疑自己将在雷泽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怎么办?
陆离的目光沉静如水,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将计就计……这个词再次浮上心头。
你留标记,是想追踪我的动向,探知我的目的地?
那好,我就“如你所愿”。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从怀中的一个贴身皮囊里,取出了一小撮东西。
那是他之前在靠近夔牛威压区域边缘时,顺手收集的一点泥土。
这泥土呈暗红色,质地细腻,最关键的是,它长时间浸泡在夔牛残留的、霸道狂躁的雷霆道韵之中,本身就沾染上了一丝极淡却纯正的、属于上古雷兽的“气息印记”。
他用两片宽大的、还算干净的树叶子,将这撮泥土小心包裹起来,避免直接用手接触。
然后,他屏住呼吸,调动一丝微不可查的、源自白泽血脉的柔和灵力,隔空包裹住那小团树叶,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器械,将它缓缓地、一点点地移向树干背面那个淡银色光点。
他没有让树叶触碰光点,而是在距离光点约莫半寸的位置停下。
然后,他操控那丝柔和的灵力,轻轻“揉搓”树叶包裹。
暗红色的泥土粉末,极其细腻地、如同尘埃般,从树叶缝隙中簌簌落下,轻飘飘地覆盖在了光点所在的那一小片树皮上,并顺势沾染到了光点本身。
淡银色的光点,其内部流转的水波涟漪,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狂躁雷灵气息的“杂质”干扰了一下,波动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颤动,光点本身那纯净的淡银色泽,也似乎蒙上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暗红尘霭。
成了!
陆离心中一喜。
他不敢保证这能完全“欺骗”或“瘫痪”这个高明的标记,但至少,它所记录和传递的信息,很可能被掺入了这股异常的、带有强烈雷泽核心区域特征的“噪音”,导致其定位的精确性和指向性大打折扣。
风无痕即使接收到反馈,看到的可能也是一个在雷泽深处(被雷灵气息干扰)某处时断时续、模糊不清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陆离没有放松。
他拍了拍灰耳的脖子,指向西北方向——那是与他们真正目的地(祭台)相反,且地势更为复杂、通往一片更茂密毒瘴林的方向。
“灰耳,去那边,跑远一点。”陆离的意念传递过去,清晰而带着指令,“动静可以大一些,留下痕迹。跑上七八里,找个地方绕个圈,然后收敛气息,悄悄回来找我。记住,去的时候痕迹明显,回来时,别留一丝气味。”
银狼眼中智慧的光芒一闪,它瞬间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声东击西,制造假踪迹。
它低呜一声,银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林影的轻烟,悄无声息地窜出,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很快,远处就传来了它故意踩断枯枝、拨开灌木的、清晰可辨的窸窣声,并且那声音迅速远去。
陆离则转向丰穰。
这头憨厚的山岳巨灵后裔,此刻正努力将自己庞大的身躯缩在几块岩石的缝隙里,小眼睛紧张地四处张望。
“丰穰,”陆离走到它身边,将手轻轻按在它粗糙厚实的脖颈上,“还记得来时路上,你跟我说过的,哪些地方土层厚实,哪些地方底下石头多、根须少吗?”
丰穰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这我熟”的表情。
它的天赋让它对脚下土地的构造有着近乎本能的了解。
“带路。”陆离言简意赅,“我们要去祭台那边。走最稳当、最难被从天上或者远处‘看到’的路。专挑底下石头多、根须少、走起来不留明显脚印的路。能做到吗?”
丰穰眨巴眨巴小眼睛,似乎在回忆和计算,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表示没问题。
它挪动身体,走到陆离前方,低着头,鼻尖几乎贴着地面,开始慢慢行走。
它选择的路线非常刁钻,不是在布满厚重苔藓和松软腐殖土的林间平地走,而是专挑那些地表覆盖着碎石、风化岩片,或者干脆就是裸露的、坚硬岩石根部的地方。
这些地方,即使走过,也很难留下清晰的足迹,更不易留下持续的气息。
陆离收敛了全身上下几乎所有气息,甚至连体温都刻意压制,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石头,紧紧跟在丰穰身后。
灰耳留下的假踪迹朝西北去了,丰穰带路的真路径则迂回曲折地向东南(祭台方向)延伸。
一明一暗,一假一真。
时间在沉默的跋涉中流逝。
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雷泽深处的沉闷轰鸣声时断时续,如同巨兽不安的鼾声。
空气中弥漫的雷灵躁动,似乎比之前平复了些许,但那种源于大地深处、源于庞然巨物的无形威慑感,却丝毫未减,反而随着距离祭台区域越来越近,而变得更加清晰可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终于,在又一次借助巨大蕨类植物叶片的遮挡,小心地探出头后,陆离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地形独特的区域。
巨大的、如同被陨石砸出的浅坑,坑底中央那座风格粗犷、非石非木的古老祭台,以及祭台周围散落的、刻满难以辨认纹路的黑色巨石。
距离上次离开,这里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但仔细感受,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随时可能引爆的雷霆狂躁感,确实减弱了不少,空气中的臭氧味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淀的、古老蛮荒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沉重呼吸感。
是夔牛吗?它在沉眠,还是在恢复?陆离不确定。
他藏身在距离祭台坑地边缘约两百步外的一处乱石堆后,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清晰看到祭台全景,同时乱石和低矮灌木又能提供良好的隐蔽。
他示意丰穰也伏低身体,隐藏在旁边的阴影里。
风无痕在诱导他人接触夔牛……祭台是关键……自己身怀妖帝白泽血脉与《山海万妖图》……
陆离的脑海中,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和之前的观察,开始飞速拼接、碰撞。
一个模糊的、大胆的计划雏形,开始在他心底滋生。
他没有直接触摸祭台。
他只是静静地伏在冰冷的石块后,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鹰,牢牢锁定着那座沉默的古老祭台,以及祭台周围那片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仿佛蕴含着无穷秘密的坑地阴影。
灰耳还没有回来。
周围只有风掠过石缝的呜咽,和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