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后厨的灯还亮着。油烟机停了,排风扇还在转,发出低沉的嗡鸣。龙允站在洗碗池前,水龙头开着,水流缓慢。他刚擦完最后一块地砖上的油渍,抹布扔进桶里,发出闷响。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杂乱,带着笑。三个混混并排走来,其中一个正是昨夜踢翻他托盘的年轻人。他走在中间,手里捏着半包烟,看见龙允,嘴角一歪。
“哟,还在这刷地呢?”他把烟叼上嘴,没点,“活得比狗都勤快。”
龙允没抬头,关掉水龙头,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工装外套。动作不紧不慢。
另一人上前一步,抬脚踩住他刚擦过的地砖,鞋底在湿地上蹭出一道黑印。“新来的,听见没?跟你说话呢。”
龙允停下动作,抬眼看了那人一眼。眼神平,没有情绪。那人被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缩了半步。
“地脏了。”龙允说。声音低,但清晰。
“你他妈管我——”
“让他擦。”年轻人忽然开口,笑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再擦一遍,算加班费。”
三人哄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后厨回荡,像钝刀刮铁皮。
龙允没争辩。他重新拧开水龙头,浸湿抹布,蹲下身,从那人脚边开始擦。水渍蔓延,指尖碰到冰冷的瓷砖。他能感觉到几双眼睛盯着自己,等着他爆发,等着他求饶,或者干脆撂挑子走人。
但他只是擦地。
一分钟,两分钟。笑声渐渐弱了。那三人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转身朝休息室走去。临走前,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轻蔑:“明早六点,垃圾桶清到后巷,别等我来叫你。”
门关上。走廊恢复安静。
龙允直起身,将抹布挂回原位。他走到角落的工具架旁,拿起一只破旧帆布包,从夹层抽出薄册子,翻开一页,写下一行字:
【红毛派底层执行者:欺软怕硬,依赖群体施压,个体行动时警惕性下降】
写完,合上册子,塞回夹层。他脱下工装,换上一件更旧的灰色背心,袖口磨得发毛。这是为了接下来的活儿准备的。
六点整,天还没亮。后厨门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龙允推着锈迹斑斑的垃圾桶走出侧门,轮子卡在地缝里,发出刺耳摩擦声。他用力一拽,车体晃动,垃圾袋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街对面,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影。赵虎。
他穿着黑色背心,迷彩裤,右脸那道烧伤疤痕在晨光中格外明显。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其实什么都没看。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酒吧后门。
龙允低头,继续拖垃圾桶。经过门口时,一个穿黑T恤的混混靠在墙边抽烟,正是昨夜带头羞辱他的那个。他吐出一口烟,眯眼打量龙允。
“动作挺快啊。”他说,“昨晚擦的地,今天还能用。”
龙允没应声,把垃圾桶推到指定位置,转身回去。刚走两步,另一个混混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脏桌布。
“新来的!把这些泡了!十点前不洗干净,午饭别想吃!”
桌布堆在怀里,油腻发馊。龙允接过,点头,走向洗衣间。路过走廊时,又有人喊他去搬酒箱。再往前,厨师长指着排风扇:“这玩意儿半年没清了,今天全拆下来洗。”
活越堆越多。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新人,也都默认他必须接下这些没人干的脏活。
龙允照单全收。他一趟趟进出,搬酒、刷锅、通排水管。汗水浸透背心,贴在背上。中午十二点,别人吃饭时,他蹲在后巷啃冷馒头。赵虎隔着街看着,手指攥紧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下午两点,值白班的人陆续下班。那个年轻人夹着个鼓囊囊的钱包,从前台走出来,走路带风。他腋下夹着钱包,显然是刚收完小费。龙允正在搬运成箱的啤酒,从酒库出来,两人在通道擦肩而过。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一天到晚忙,挣几个钱?”
龙允没理他。他把酒箱放在指定位置,弯腰调整摆放顺序。眼角余光却锁定了对方的行走路线——每次换班,都走东侧通道,右手习惯性扶墙,站定时喜欢靠右肩承重。
这个细节,记下了。
三点十五分,龙允被指派去整理底层酒架。这是个没人愿干的活——灰尘厚,空间窄,还得爬进爬出。他跪在地板上,一箱箱核对标签,动作认真得像个老员工。
实际上,他在观察货架结构。这批洋酒陈列架是铁质的,四角固定螺栓已有些松动,重心本就偏前。他假装擦拭底部,悄悄将最外侧两排酒瓶整体前移约三厘米。手指轻推,确保不会立刻倾倒,但只要稍有震动或气流变化,就会失衡。
布置完毕,他退出来,顺手把一块抹布搭在货架侧面,遮住微小的位移痕迹。
五点四十分,天色渐暗。酒吧即将迎客。那个年轻人换了衣服,穿着崭新的球鞋,钱包仍夹在腋下,哼着歌走向东侧通道。他刚走到酒架前,龙允突然在远处敲击水管,发出“哐”一声响。
年轻人猛地回头。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体带动气流,货架剧烈晃动。紧接着,一声闷响,整排高档洋酒轰然前倾,玻璃瓶接连砸落,烈酒喷溅如雨。
第一滴酒液正中他额头。接着是肩膀、胸口、裤腿。深色衣物迅速被酒浸透,散发出浓烈香气。他夹在衣服里的钱包飞出,掉在地上,钞票散开,沾满酒液,黏成一团。
“我操!”他吼了一声,慌忙去捡,可纸币早已糊在一起,根本无法清点。
周围几个混混围过来,有人憋着笑,有人摇头。没人帮他。
龙允站在十米外,正低头拧干拖把。水珠滴落在地,形成一小片水洼。他没看那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呼吸节奏,比刚才稳了半拍。
六点十分,赵虎突然站起身,大步穿过马路,直奔后巷。他脸色铁青,拳头握得死紧。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猜到了是谁的手笔。但他更清楚,现在冲进去,等于宣告他们不是普通人。
他必须动手。
后门打开一条缝,龙允刚好走出来倒垃圾。赵虎一把抓住他手臂,力气大得几乎要捏断骨头。
“你他妈被当牲口使,还在这擦地?”他压低声音,嗓音粗得像砂纸磨铁,“我现在就进去把那群杂碎头按进马桶!”
龙允抬眼看他。那一瞬,赵虎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墙。龙允的眼神太静,静得不像人,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现在动手,前功尽弃。”龙允说。声音低,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面。
赵虎僵住。
“我不是来打架的。”龙允又说。
赵虎咬牙,胸口起伏。几秒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转身走回长椅。坐下时,重重摔了一下。
龙允没再看他。他拎着空垃圾桶,走回后厨。
刚进门,那个丢了小费的年轻人正站在走廊,衣服还在滴酒,脸色阴沉。看见龙允,他冲上来,一把推开:“滚开!脏东西!”
龙允顺势后退一步,差点摔倒。他扶住墙,站稳,低头,说:“我马上去拖地。”
说完,他绕过对方,走向清洁间。经过时,目光扫过那人湿透的裤兜——钞票还在里面,没捞出来。说明他还没敢去找上级报损。
这就够了。
七点整,酒吧灯光全开。音乐声渐起。客人陆续入场。龙允被安排在后巷负责垃圾转运和应急搬运。他来回穿梭,低着头,像影子一样安静。
八点二十三分,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进后门,径直走向值班室。几分钟后,他出来,站在走廊高声问:“谁是今天那个打杂的?”
没人应。
“红毛哥说了,今晚必须把那小子赶出酒吧。”他环视一圈,“听见没?谁让他多待一分钟,就一起滚。”
众人沉默。有人偷偷看向龙允的方向。
龙允正在擦地。他跪在瓷砖上,抹布一下下划过地面,动作稳定。听见这话,他只是微微抬眼,看了那传话的人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擦。
水痕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道未干的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