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在荒径上停住。一人蹲下身,手指探了探龙允的鼻息,低声道:“还有气,但骨头断了好几根。”另一人皱眉:“这杂役平日偷吃灵草,八成是被谁教训狠了。”抬手掐了个诀,一道微光扫过龙允全身,只照出经脉淤塞、气血逆乱,并无灵力波动。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抬来担架将他送回杂役院柴房。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龙允醒了。
左肩一动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来回拉扯。他没睁眼,先用眼角余光扫了屋内——墙角堆着扫帚和药锄,门缝漏进来的晨光照在泥地上,浮尘缓缓飘动。没人守着,也没设禁制。很好。
他慢慢坐起,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门轴。胸口闷得发慌,呼吸时肋骨处有细微的摩擦感,显然是昨夜那顿打落下的旧伤未愈。但他知道,比这些更麻烦的是外面那些嘴碎的同门。果然,刚扶着墙走到门口,就听见外头几个杂役围在一起嚼舌根。
“听说赵虎那帮人昨儿半夜才回来,一个个脸色发青,说撞了邪。”
“邪?我看是被龙废柴反杀了!”
“放屁!他那样的杂灵根,能活下来都是祖坟冒烟,还反杀?”
“可赵虎右臂真没了,巡夜弟子都看见了……”
龙允嘴角抽了抽,立刻换成一副畏缩模样,低头哈腰从他们身边蹭过去,嘴里小声嘟囔:“各位师兄说得是,我就是个废物,不配活着。”说完还故意踉跄了一下,摔在泥地里,引得一阵哄笑。
他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心里却冷笑:你们笑吧,反正断胳膊的不是我。
当天下午,他主动去执事堂请罪,说是因偷吃灵草遭外门弟子惩戒,甘愿回药园除草赎罪。执事翻了翻名册,见他气息微弱、走路打晃,确实不像能闹事的样子,便随手批了个条子扔给他:“东南片区归你,三天除完三亩,少一寸鞭十下。”
龙允接过条子,千恩万谢地退下,背影佝偻如虾米。
药园东南角常年阴湿,灵植稀疏,杂草疯长。老妪每日申时准时出现,拄着紫竹杖,腰间挂满玉瓶与药锄,一边走一边掐诀布阵。聚灵阵是宗门基础阵法,用于汇聚天地灵气滋养药田,按理说应四角完整、符纹闭合。可龙允蹲在角落拔草时,眼角一瞥,却发现每次老妪走过东南阵基,总在那块青石前顿一下,指尖轻点地面,却不激活最后一道纹路。
缺口就这么留下了。
起初他以为是年迈失神,可连着三天,天天如此,分毫不差。那处阵眼周围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会陷下半寸,明显被人反复踏过。而就在那缺口后方,藤蔓遮掩之下,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金光。
龙允装作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实则用余光把整个路线记了个清清楚楚。巡逻傀儡每半个时辰绕行一圈,从东墙出发,经北苑、西坡、南林,最后回到东墙,途中在中央药庐停留三十息。这段时间,正是死角。
第五夜,月隐云后。
龙允换了一身深灰短褐,袖口扎紧,脚底裹布,贴着墙根挪移。他不敢走主道,专挑灵植密集处穿行,借高大的赤炼花与雾心莲遮身。夜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他屏住呼吸,在一处矮坡后停下,确认傀儡已进入药庐停留期。
时机到了。
他猫腰前行,三丈、两丈、一丈……终于抵达那处缺口。果然,跨过青石时毫无禁制反应,仿佛这里本就是一条小径。拨开垂落的藤蔓,眼前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一株通体泛金的小草静静生长在石缝中,叶片不过三指宽,脉络却如细密符文流转,隐隐有温润灵光自根部渗出。破封草。传闻中可助疏通堵塞经络、化解淤积灵毒的奇药。虽非珍稀至极,但在练气期修士眼中,已是难得的疗伤圣品。
尤其是对他这种浑身是伤、经脉淤堵的人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咽了口唾沫,缓缓伸手。指尖距草叶仅半寸,心跳却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他知道不能急,一旦触发警报,哪怕只是惊动傀儡,也会引来值守弟子。他甚至已经想好借口——“我见阵纹残缺,想看看能不能补上”“听说破封草喜阴,怕它长歪了影响药性”……
理由编了一箩筐,手却稳得惊人。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叶片的瞬间,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
咔。
很轻,像是踩到了落叶下的干枝。
龙允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药园老妪不知何时已立于三丈之外,紫竹杖拄地,眼神如鹰隼般锁定他,嘴角微微扬起:“小贼,这次跑不了了吧?”
他迅速收回手,脸上瞬间堆起谄笑,脊背却已渗出冷汗。他不敢逃,也不辩解,只低头哈腰:“老……老前辈,我就是好奇那阵纹为啥少一块……没想偷东西。”
话音未落,老妪身形一闪,已无声出现在他身后两步远,紫竹杖轻点地面,泥土微颤,四周灵植竟自动弯曲枝叶,如墙般围拢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你倒是会挑时间。偏偏选在傀儡巡完、月光最暗的时候来。还知道绕开主道,贴墙走阴面。我说你这几天主动请罚除草,怎么越除越往东南挪,原来是在踩点?”
龙允额头冒汗,赔笑更甚:“哪敢踩点……我只是……干活认真……”
“认真?”老妪冷笑,“你昨晚在柴房数了十七次呼吸才敢翻身,白天装昏时睫毛抖的频率比心跳慢三拍。你以为我看不见?”
龙允心头一震。她竟一直在盯自己?
“我……我不知道您说什么……”他声音发虚,手悄悄摸向袖中备用的诱爆符——那是他从上次秘境带回来的残符,威力不大,但足以制造混乱。
老妪似乎看穿他的心思,竹杖一横:“别动。你若敢引爆,我立刻上报执事堂,说你私闯禁地、图谋盗药。你信不信,明天全宗都知道‘龙废柴’不但偷吃灵草,还想炸毁药园?”
龙允僵住。
他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一个杂役,名声一旦坏了,连饭都领不到。
他缓缓松开手指,低头道:“我认罚……您让我跪着就跪着,让我磕头就磕头……只求别报上去……我娘走得早,爹也不知在哪,我要是被逐出宗门,真没地方去了……”
语气卑微至极,几乎带着哭腔。
老妪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盯我?”
“我……我没盯您……”
“别装。”她打断,“你从第三天就开始记我脚步,第四天开始算傀儡周期,第五天动手。你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对不对?以前偷灵草,也是这么来的吧?”
龙允咬唇不语。
老妪叹了口气,语气忽然缓了些:“你可知这缺口为何留着?”
他摇头。
“因为这株破封草,根本不怕人偷。”她指向那金光小草,“它扎根之处,正是古阵残痕。凡未经许可踏入者,脚下泥土会释放‘静脉散’,三息内让你经脉麻痹,动弹不得。你若真碰了它,现在就已经瘫在地上了。”
龙允瞳孔微缩。
难怪她敢明目张胆留个缺口。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抓我?”他低声问。
老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因为我看你的眼神,不像贼。”
龙允一怔。
“贼是贪婪的,你是试探的。你伸手之前,先观察了七次风向,确认不会惊动藤蔓;你靠近时,脚尖始终朝外,随时准备撤。你不是为偷而来,是为试我而来,对不对?”
龙允没说话。
“你说你偷吃灵草是为了活命。”她顿了顿,“那我问你,如果这破封草真是无主之物,你拿了,能治你的伤吗?”
“能。”他答得干脆。
“那你为什么犹豫?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来?”
“因为我怕有诈。”他抬头,目光第一次直视她,“就像赵虎给我的‘蜕骨丹’,看着是机缘,其实是噬灵诀的饵。我不信天上掉好处,尤其……不掉在我头上。”
老妪点点头,似有赞许。
然后她忽然转身,竹杖一挑,那株破封草连根飞起,落入她手中。她轻轻一吹,金光微闪,草叶竟分成两半,一半递向龙允:“拿去。今晚服下,明日此时,再来这里。”
龙允没接。
“为什么?”他警惕地问。
“因为你还没证明,你值得。”她淡淡道,“明晚此时,我要你在这片区域布一个完整的聚灵阵,符纹精准,灵气流转顺畅。你能做到,这一半就是你的。做不到,你就永远别想靠近这缺口一步。”
龙允看着那半株破封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考验。
也是机会。
他伸出手,接过草叶。入手温润,灵力隐隐流动。
“我……试试。”他说。
老妪拄杖转身,临走前留下一句:“记住,阵法不在多华丽,而在实用。你若只为糊弄我,结果只会糊弄你自己。”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龙允跪坐在原地,背靠灵藤,面前是空荡的石缝,身后是围拢的枝叶。破封草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不肯安眠的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实用?呵……我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苟出来的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