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盘般的月亮,悄然移至中天。
清冷的月光,却穿不透铁壁城旧军营区上空那层愈发浓稠、如有实质的暗红血气。
血气低垂翻涌,将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与腥甜之中,仿佛大地裂开了口子,淌出了滚烫的血浆。
地下深处,一座占据了几乎整个废弃校场的巨大巫阵,正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阵法以某种粘稠如膏的暗红色液体绘制,线条扭曲蠕动,如同活着的血管。
更骇人的是阵法边缘和关键节点,镶嵌着无数惨白或焦黑的骸骨——有人骨,亦有兽骨,甚至能看到巨大的、不知名巨兽的头颅。
这些骨骼并非随意摆放,而是被精心排列,构成无数细小的子阵,将血色阵纹的能量层层增幅、扭曲。
阵眼处,数百名衣衫褴褛的人被冰冷的铁链锁在特制的铁桩上,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大多眼神空洞,面色灰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一具具微微起伏的躯壳。
他们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一缕缕乳白色的光晕夹杂着淡金色的细丝,从他们的口鼻、毛孔中被强行抽离,汇入地上的血阵,再沿着特定的轨迹,涌向阵法的中央。
中央处,一团直径丈许的血色光球正在缓缓翻滚,膨胀,收缩,如同一个巨大的、拥有生命的心脏。
每一次搏动,都发出低沉如擂鼓的“咚咚”声,伴随着无数凄厉绝望的无声哀嚎(那哀嚎似乎直接作用于灵魂),搅得空气都在震颤。
光球内部光影变幻,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和无数挣扎的手臂虚影,向外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饥渴与远古的混沌气息。
这气息穿透地层,穿透空间,与遥远北方荒原深处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产生了隐约的共鸣。
阵法边缘,一个穿着破烂兽皮、脸上涂满油彩和血渍的老者正手舞足蹈,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音调诡异拗口的咒文。
他便是幽骨,北荒巫祭。
随着他的吟唱和手中那根镶嵌着骷髅头的法杖挥动,血球搏动得越发剧烈,阵法抽取生机的速度也在加快。
被缚的祭品们身体剧烈抽搐,生命之火急速黯淡。
“还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了……”幽骨眼中闪烁着狂热与贪婪的光芒,盯着那几乎成型的血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祭完成,沟通祖灵,打开通道……我北荒崛起之机,王上万世不拔之基,皆在此一举!”
他深吸一口气,法杖高举过顶,骷髅眼眶中燃起幽绿火焰,准备进行最后的献祭步骤——将这凝聚了数百生灵精魂与庞大国运碎片(通过掳掠边民士兵间接掠夺)的血球,彻底献祭给冥冥中的某个存在,换取力量或开启某种门户。
就在他咒文音调陡然拔高,即将完成最后一个音节,血球光芒暴涨到极致,几乎要冲破地层,与北方那股恐怖意志彻底连接的瞬间——
千里之外,京城远郊,回音崖。
山风呜咽,却吹不散山坳临时营地中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气氛。
苏璃和墨子奇盘坐在一方刻画着繁复符文的玉毡上,身前悬浮着五面水镜。
水镜画面并不清晰,时有雪花般的干扰纹路闪过,但大致能看清下方城池的轮廓,以及那团最为醒目、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血气团——旧军营区。
“能量反应已达到峰值!结构稳定性开始波动!就是现在!”墨子奇低喝一声,额头已布满细密汗珠,双手虚按在面前一个更大的主控罗盘上,十指间灵力丝线如琴弦般连接着水镜中的五个光点(灵鸢)。
高强度远程操控,尤其是要精确引导五架灵鸢,对他的神魂负荷极大。
苏璃的脸色在月光下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隼。
她面前的操控阵盘上,五个代表灵鸢的光点已经呈扇形散开,悄然接近那团暗红血气。
“方位锁定,高度三十丈,投掷窗口只有一次。”她声音冷静,却带着金属般的颤音,“子奇,我来引导俯冲和定位,你维持阵盘能量通道,准备激发!”
“明白!”墨子奇咬牙,指诀变幻。
水镜中,五个银灰色的“黑点”借助夜色和低空复杂气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成功避开了地面零星慌乱的巡逻,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旧军营区血气最浓郁的正上空。
“俯冲!”苏璃轻叱。
五架疾风灵鸢同时收拢机翼,如同五支无声的银箭,头下脚上,朝着地面那片猩红的核心区域急坠而下!
疾风掠过它们流线型的机身,发出尖锐的呼啸,但在地下巫阵运转的巨大嗡鸣和血祭的恐怖氛围掩盖下,这声音微不足道。
“二十丈……十五丈……就是现在!投掷!激活!”苏璃的命令斩钉截铁。
灵鸢腹部卡槽弹开,五块巴掌大的银灰色“破邪符阵盘”被抛下。
几乎在同一刹那,墨子奇眼中精光爆闪,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嗡——!”
远在回音崖,那五枚阵盘在脱离灵鸢、自由下落的过程中,内部被激活的灵石能量瞬间灌满所有蚀刻的微缩符文。
银灰色的盘身骤然亮起纯白、炽烈、不含丝毫杂质的光芒——那是高度提纯、蕴含破邪道韵的灵力!
阵盘在半空中展开,如同五轮小型太阳,释放出强烈的、定向的净化脉冲!
这脉冲并非爆炸性的冲击波,而是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又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切入下方巫阵那阴邪混乱的能量场!
“噗!噗噗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连串类似气泡破裂、又似烧红铁器淬入冷水的奇异声响。
地下巫阵内,幽骨正将法杖尖端点向血球核心。
纯白净化脉冲穿透地层,虽已衰减大半,但依旧精准地命中了血阵中数个能量流转最关键的节点!
“嗤啦——!”
那几个节点处的血色符文如同被泼了强酸,剧烈闪烁,冒出黑烟,迅速变得黯淡、残缺!
整个巫阵的能量循环瞬间紊乱!
中央那疯狂搏动的血色光球猛地一滞,膨胀之势骤停,甚至微微向内坍缩了一瞬,表面无数哀嚎的人脸虚影扭曲得更加痛苦。
连接北方那股恐怖意志的共鸣感被强行打断,变得微弱而断续。
“啊——!”幽骨如遭重击,闷哼一声,法杖上的幽绿火焰剧烈摇曳,差点熄灭。
他猛地抬头,充血的双眼望向洞穴顶部,仿佛要穿透厚厚的土层。
就在那一瞥之间,他凭借灵觉捕捉到了几道正在快速远去、散发着纯净灵力波动的“小东西”(灵鸢)的痕迹。
“谁?!何方鼠辈,敢坏我大事!!”幽骨发出夜枭般尖锐愤怒的咆哮,声音在地下洞穴中回荡,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他又惊又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和暴怒。
这仪式准备数月,耗费无数资源心血,眼看就要成功,竟在最后关头被不知从何处袭来的、如此精准狠辣的手段干扰!
他疯狂挥动法杖,喷出数口精血融入阵法,试图强行稳定,弥补那些破损的节点。
但仪式已被打断,能量已经失控并开始反噬,几个被缚的祭品在痛苦的扭曲中彻底断气,化为飞灰,更多的祭品则因抽取中断而奄奄一息。
更严重的是,那股来自北方的意志因为连接中断和能量反冲,隐隐传来了不满的波动,这让幽骨灵魂都感到战栗。
就在幽骨拼命稳住阵法,内心惊怒交加,盘算着是强行继续(已几乎不可能)还是立刻收拢残余力量撤退时——
“杀——!!!”
地面之上,铁壁城旧军营区外围,震天的喊杀声撕裂了血色的夜幕!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五百精骑如同钢铁洪流,从预伏的废墟和阴影中猛冲而出,狠狠撞入守卫军营区的、那些隶属镇北王心腹将领的士兵防线!
带队的正是秦将军!
他一身黑甲,手持长柄破甲重刀,一马当先,刀光如雪,瞬间劈飞了两名措手不及的守卫。
“奉密令,剿灭叛逆,解救军民!挡路者,死!”他怒吼如雷,声压全场。
这支精骑显然早有准备,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且目标明确。
他们根本不与外围守军过多纠缠,以尖锥阵型猛凿一点,迅速突破防线,直扑旧军营区核心——那血气最为浓重、刚刚传来诡异能量波动和愤怒咆哮的地下入口区域!
守卫此处的镇北王心腹士兵人数不少,但绝大多数都被地下突然爆发的能量紊乱和地面上突如其来的迅猛突袭打懵了。
他们虽然凶悍,但仓促之间难以组织有效抵抗,防线很快被撕裂。
秦将军一马当先,冲入一片狼藉的旧营房区域,那里有明显被暴力破开的地窖入口,浓重的血腥和阴邪气息扑面而来。
他毫不犹豫,带人冲了下去。
地下洞穴的景象,即使以秦将军的见多识广,也让他瞬间瞳孔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残破的血色巫阵,光芒明灭不定,仍在不祥地闪烁。
无数骸骨,被缚的、大多已失去生机的“祭品”(其中不少是失踪的边民和士兵服饰),还有几个穿着诡异袍服、正惊慌失措试图收拢阵法核心处一些卷轴、骨器和皮质材料的北荒巫师。
更引人注目的是阵法中央,那团已经缩小大半、却依旧翻腾不休、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血色光球残影。
“妖人!安敢如此!!”秦将军目眦欲裂,怒发冲冠。
虽然对铁壁城有诸多怀疑,但亲眼目睹这等邪恶、血腥、践踏人命的景象,他胸中的怒火与杀意瞬间沸腾到了极点。
什么镇北王,什么顾忌,在此刻都被抛到了脑后。
这等行径,已非叛乱,而是勾结异族,祸乱人伦,动摇国本!
“杀!一个不留!救下活口!”秦将军怒吼,手中重刀卷起狂暴的刀罡,朝着最近的一名正抱着卷轴欲逃的北荒巫师斩去。
那巫师惊恐怪叫,挥动骨杖抵挡,黑烟缭绕。
但在秦将军这等沙场宿将含怒一击下,骨杖咔嚓断裂,刀罡毫无阻碍地劈入其胸膛,将他斩为两段,污血和破碎的内脏飞溅。
混战瞬间爆发,但更多是单方面的屠杀。
残存的北荒巫师们修为或许不低,但擅长的是仪式、诅咒和驭使阴魂,正面战场厮杀岂是这些百战精骑的对手?
更何况阵法已破,他们依托的邪力大减。
秦将军麾下骑兵分成数股,一部分围杀巫师和死忠护卫,一部分迅速冲向那些被缚的祭品,用刀砍断铁链,将幸存者拖出来。
还有人警惕地搜索洞穴角落。
一名亲兵眼疾手快,在一名被秦将军威势所慑、慌不择路想要钻入阴影的巫师脚下,捡起了一个掉落的、鼓鼓囊囊的皮革包袱,正是那巫师想带走却没来得及的。
“将军!这里!”他高喊。
就在此时,秦将军一刀斩翻最后一个挡路的巫师护卫,正看到阵法中央,那主持仪式、脸上涂满油彩的老巫祭幽骨,怨毒无比地抬头看了一眼洞穴顶部(仿佛在看那早已消失的“黑点”和天空),又看了看冲进来的秦将军和满地狼藉,
“坏我圣事……尔等……必遭诅咒……”幽骨嘶哑地诅咒着,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大口蕴含奇异光点的本命精血在手中骷髅法杖上。
法杖瞬间爆发出强烈的黑红光芒,将他笼罩。
“想走?!”秦将军反应极快,抓起地上一柄不知是谁掉落的短矛,灌注全身罡气,猛地投掷出去!
短矛化作一道乌光,撕裂空气,直射幽骨心口!
然而,黑红光芒猛地一涨,短矛射入光芒,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减,最终在距离幽骨身体尺许处无力坠落。
光芒迅速收缩,幽骨连人带杖,竟化作一股凝实的黑烟,钻入地面一道突然出现的、只有手指粗细的裂缝中,瞬间消失不见。
“可恶!是血遁秘术!”秦将军一拳砸在旁边石壁上,震落簌簌灰尘。
他知道,这种邪术代价极大,但逃跑能力一流,此刻再追已来不及。
“将军,此处不宜久留!能量残留不稳,恐有塌陷之险!”副将提醒,同时指向那些惊魂未定、瘫软在地的获救百姓和士兵,“需立刻转移!”
秦将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无数疑问。
他看了一眼那仍在微微明灭的残破巫阵,又看了看副将小心翼翼奉上的、从死去巫师处缴获的那个沉甸甸的皮囊。
“清理战场,能带走的证据都带走,尤其是这些妖法器物!安排人手,立刻将所有活口转移至安全处!你,带一队人,仔细搜索此地,任何文字、图纸,都不能遗漏!”秦将军语速极快地下令,眼神锐利如刀。
他走到那皮囊前,并未立刻打开,只是用刀尖挑了挑,感受着里面似乎有纸张、皮质卷轴和一些坚硬小物的触感。
一股混合着陈旧血腥、草药和某种邪恶熏香的味道隐隐透出。
铁壁城深处的秘密已被他撞破一角,血腥而狰狞。
镇北王……不,这已经不仅仅是跋扈专权了。
秦将军握紧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抬头,望向洞穴入口方向,外面的喊杀声和混乱似乎正在平息,但另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酝酿。
他低声对身旁最信任的亲兵队长吩咐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立刻安排可靠快马,不走官道,将此间所见及这皮囊副本,用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