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浓得化不开,龙允的靴子陷进一滩腐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声闷响。他没停,也没低头看,只是把怀里那团温热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身后火光已经远了,但还在烧着,红彤彤地映在林子外头,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鬼眼。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跑了。
肩上的伤早就不止是渗血,现在是整条胳膊都发麻,血顺着肋下流进腰带,黏腻得让人想撕掉这层皮。右腿经脉抽得更狠了,每走一步都像有把钝锯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最要命的是这孩子——五岁的小东西烧得像个炉子,脸贴着他胸口,呼吸又短又急,小手还死攥着他衣襟,指节白得发青。
“再撑一下。”他对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就快到了。”
前面林子裂开一道口子,不是路,是山体塌过一次留下的断崖沟,乱石堆叠,藤蔓缠绕,人钻不进,马更别想来。这种地方不会有人巡,也不会有暗哨。黑龙阁的人讲究效率,追杀也得算成本,不会为一个叛徒费力气爬烂石头。
他拐进去,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尖石上,疼得眼前一黑。但他没松手,硬是用左臂撑住身体,把孩子护在怀里。等缓过劲儿,他靠着一块歪斜的岩壁喘了两口,抬头一看——好家伙,前面有个洞。
不大,一人高,背风,朝南,入口被几根倒下的枯木半掩着,外面长满了苔藓和野刺。洞内地面干爽,没有兽粪,也没有抓痕。他拿刀鞘往里捅了两下,确认没人住过,这才一步步挪进去。
洞很深,约莫三丈,尽头是个凹进去的石窝,刚好能躺下两个人。他先把孩子轻轻放在地上,动作慢得像是怕惊醒什么。然后脱下披风,叠成两折,垫在他脑袋底下。孩子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搭在自己肚子上,眉头还是皱着。
龙允盯着看了两秒,转身走到洞口。
他抽出“断水”,用刀尖挑断三根枯枝,横摆在入口前的地面上。风吹进来,枯枝会响。这是刺客学的土法子,比机关靠谱,也比耳朵管用。做完这些,他才靠到孩子旁边的岩壁上,坐下。
这一坐,整个人就像散了架。
他解开墨色劲装的领扣,扯开肩部裹了三层的布条。伤口早就不是新鲜箭创,边缘发黑,中间泛黄,血混着脓往外冒。他咬牙,用手指狠狠一挤,一股黑血喷出来,溅在石头上,像泼了口脏墨。
“操。”他低骂一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凑近伤口燎了一下。
皮肉焦糊味立刻弥漫开来。他额角青筋跳了两下,牙关咬得死紧,愣是一声没出。等火灭了,他把剩下的布条重新缠上,打结时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系牢。
右腿也不好受。经脉抽搐是从七天前就开始的老毛病,每次拼命之后都会犯。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按在膝盖后侧的一个点上,用力一掐。腿猛地一弹,差点把他掀起来。他骂了句娘,继续掐,一下、两下……直到那股抽劲慢慢退下去。
做完这些,他才敢闭眼。
可刚合上眼皮,脑子里就蹦出菜市口那天的事——刀落、头滚、血喷一脸。他猛地睁眼,发现孩子正翻了个身,脑袋蹭到他手臂上,小手顺势搭了过来。
他僵住了。
十八年来,没人碰过他。不是没机会,是他不让。在黑龙阁,同门死了,尸体摆练刀场三天,没人收殓,他就站在旁边看,面无表情。任务归来,雇主给赏钱,女人想抱他,他转身就走。他习惯了冷,习惯了孤,习惯了把自己当成一把刀。
可现在,这五岁娃不仅靠着他,还把手放他胳膊上,睡得居然比刚才踏实了些。
他想甩开。
可他没动。
他知道这孩子发烧,需要温度。他也知道,自己体温偏低,常年像块铁,但这会儿居然有点不想挣开。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把披风拉过来,盖住孩子肩膀,连小手也包了进去。
洞外风刮得紧,吹得藤蔓啪啪打在石头上。远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大概是熄了,或者被山挡住了。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孩子的呼吸声。
他靠在岩壁上,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眼睛半眯着,听着八方动静。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黑龙阁的练刀场上,前阁主坐在高台,冷冷看着他。他说:“你违令了。”他说:“你不配当刀。”他拔剑,他冲上来,他一刀斩下——
“呃!”他猛地惊醒,额头全是冷汗。
洞里还是老样子。孩子没醒,手还搭在他胳膊上,呼吸平稳了些,脸也没那么红了。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怪。
这感觉他不熟——不是放松,也不是胜利,而是一种……轻。像是压在心口十八年的铁壳,裂了道缝,漏了点风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握刀的手,此刻正被一只小手轻轻压着。脏兮兮的,指甲缝里有泥,掌心还有个茧,大概是以前干活磨的。就这么一只手,让他生平第一次,没在入夜后绷紧神经。
他没动。
他知道明天还得跑,还得杀,还得躲。他知道黑龙阁不会放过他,朝廷也不会认这个皇子。他知道前头是死路一条,说不定哪天就被钉在树上,变成一具风干的尸。
可现在,这一刻,他允许自己歇一下。
他把头往后一靠,闭上眼。
手仍按在刀柄上。
耳听着风声。
心却不再只想逃。
孩子又动了动,往他这边蹭了蹭,脑袋直接搁在他肩膀上。他本该推开,但他没。
他只是把左手抬起来,极轻地,覆在孩子盖着的披风上,像是怕它滑下去。
一秒。
两秒。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握紧刀。
洞外,天边微微发青,快亮了。
他没睡着,也不敢真睡。但他知道,自己刚刚——
是真的松了那么一口气。
岩穴深处,孩子睡得沉了些,眉头舒展,唇角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个好梦。
龙允睁开眼,看着那张小脸,忽然想起一句话。
他没问过自己值不值。
但他知道,要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抱起这孩子,走出那院子。
哪怕代价是现在这样——伤重如废,四面楚歌,像条丧家犬似的躲在荒山石头缝里。
他动了动肩膀,没把孩子推开。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清晨的湿气。
他听见鸟叫了。
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