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缝隙后,是几双眼睛。
那不是游客好奇的张望,而是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冰冷注视。
陆临渊没有回头。
他像一条滑入深水的鱼,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眼前层层叠叠的集装箱钢铁峡谷。
阿杰指引的路线在眼镜内侧边缘闪烁着幽蓝的微光,箭头指向堆场更深处——那里灯光更稀疏,阴影更加浓稠,却也意味着更多变数和机会。
他必须在被完全合围之前,找到那条“装卸通道”。
左臂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底那份沉甸甸的警觉,这不算什么。
他压低身体,沿着两排集装箱之间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快速穿行,鞋底踩在积满油污和沙砾的水泥地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视觉在适应黑暗后变得敏锐。
锈蚀的箱体表面反射着远处作业区探照灯扫过时的一丝冷光,将扭曲的阴影投在地面,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
听觉被放大,远处吊机的沉闷轰鸣、卡车倒车的蜂鸣、工人偶尔的吆喝声混合成模糊的背景音,而近处,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以及……身后远处,隐约传来的、杂乱的追逐脚步声和犬吠。
他们在扩大搜索范围。
陆临渊闪过一个堆叠的空托盘,按照箭头指示右转。
前方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有更明亮的灯光透出,那里应该就是靠近装卸作业区的边缘。
就在这时,左侧一个集装箱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闪出一个人影。
不是追兵,而是另一个目标——夹克男!
他竟然没跟白色面包车离开,反而出现在了这里!
夹克男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陆临渊,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陆临渊身体的反应快过思考,他脚下猛地发力,不退反进,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猎豹,合身撞了过去!
“砰!”
闷响声中,两人狠狠撞在一起。
夹克男体型不如海滩那两人壮硕,被撞得踉跄后退,背脊重重磕在后方的集装箱棱角上,发出一声痛哼。
陆临渊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冲撞的惯性,左手成刀,狠辣无比地劈向对方颈侧——那是能让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的位置。
然而,剧痛从他左臂伤口传来,动作不由得慢了半分。
夹克男偏头躲过要害,那一掌砍在他肩胛骨上。
对方也是个狠角色,忍痛闷哼的同时,右膝猛地向上顶来,直冲陆临渊腹部。
陆临渊拧腰侧身,堪堪避开,同时右手肘顺势下沉,猛击对方肋部。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
夹克男疼得五官扭曲,却趁机张开双臂,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抱住陆临渊,用尽全力将他向侧面一堆废弃的、带尖锐毛刺的金属构件上推去!
同归于尽的打法!
陆临渊瞳孔微缩,千钧一发之际,他右腿膝盖狠狠顶向对方小腹,同时身体极限后仰,几乎是仰面躺在那堆金属上,尖锐的棱角刺破他后背的衣服,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就在这失衡的瞬间,他看到夹克男被膝盖顶得松手,捂着肚子佝偻下去。
而更远处,集装箱缝隙的尽头,另一个身影——那个寸头大汉,正带着杜宾犬,循声快速逼近!
手电光柱已经扫了过来!
不能纠缠!
陆临渊忍着后背的剧痛,一个狼狈的翻滚,脱离金属堆,也顾不上再给夹克男补一下,手脚并用地窜向另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岔路。
身后传来夹克男的痛骂和寸头大汉的呼喝,以及杜宾犬越发狂躁的吠叫。
阿杰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语速极快:“左侧三点钟方向,有微弱灯光和机械声,应该是小型维修点,可能有出口或掩体!但路线复杂,小心!”
陆临渊左臂的血已经浸湿了半边袖子,在剧烈运动中带来阵阵眩晕。
他靠着集装箱壁,大口喘息,额头的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刺痛。
他抹了一把,眼前短暂清晰,看到阿杰指示的方向,确实有一丝昏黄的光从集装箱堆叠的缝隙里漏出来。
他咬紧牙关,再次潜行。
然而,追兵比他想象的更熟悉地形。
他刚绕过一个弯道,前方赫然又出现了两个手持棍棒、眼神凶狠的男人,正是坤沙另外的手下!
他们显然是被调动过来包抄的。
狭路相逢。
“在这儿!”其中一人用土话大吼,挥舞着棍棒当头砸下。
陆临渊侧身躲过,反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拉一扭,同时膝盖顶上。
那人惨叫一声,棍棒脱手,人也被带得踉跄前冲。
陆临渊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窝,将其踢翻。
但另一人的棍棒已经带着风声扫向他的腰侧。
避无可避!他只能尽力拧身,用最厚实的背部肌肉去硬扛。
“嘭!”
沉闷的击打声,陆临渊闷哼一声,感觉五脏六腑都震了一下,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借力向前扑出几步,拉开了微小的距离。
刚才被击倒的那人挣扎着爬起,脸上横肉扭曲,眼中凶光毕露,竟然从腰后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剥皮刀!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受重伤。
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刺耳的汽车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如同发狂的犀牛,蛮横地撞开路边两个空油桶,一个甩尾漂移,稳稳停在陆临渊侧后方不到三米处!
车门猛地弹开,陈旭的脸出现在驾驶座,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上车!”
陆临渊没有丝毫犹豫,忍着剧痛,一个箭步冲过去,钻进副驾。
几乎在他关门的同时,陈旭已经挂挡踩下油门,越野车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尖叫,向前猛冲。
“砰砰!”后方传来气急败坏的敲打车厢的声音,还有坤沙手下用本地话发出的怒骂。
陈旭猛打方向盘,越野车险之又险地擦着集装箱壁转过一个几乎直角的弯,将追兵暂时甩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陆临渊靠在椅背上,快速撕下衣袖,用力缠紧左臂伤口上方止血,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
“共享位置最后消失前,你在这个区域。我猜你被缠住了,就冒险把车开进来找。”陈旭眼睛紧盯着前方狭窄复杂的通道,语速很快,“后面那辆白色面包车也进来了,就在后面不远!”
话音未落,后视镜里,那辆熟悉的白色面包车如同幽灵般出现,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车灯依旧没有打开,只是死死咬住。
“甩掉它!”陆临渊忍着眩晕,快速观察四周,“往灯光和人多的地方开!制造混乱!”
陈旭猛踩油门,越野车在集装箱迷宫中横冲直撞,几次差点剐蹭到箱体。
他们冲出了堆场边缘,驶上了码头相对开阔的连接通道,远处装卸区的灯光和人声变得清晰。
白色面包车紧追不舍。
就在这时,陆临渊怀中的怀表,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带着灼热感的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提示,而是急促得近乎混乱的颤动!
与此同时,后视镜中,白色面包车的副驾车窗降下,一支黑洞洞的枪管伸了出来。
“低头!”陆临渊嘶声吼道,同时自己猛地伏身。
“咻——噗!”
子弹擦着越野车顶棚飞过,打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迸出一簇火星。
警告射击?还是……
没等陆临渊想明白,怀表的震动达到了顶峰,表盘部位隔着衣物传来惊人的热量!
“前面!”陈旭惊呼。
只见他们正前方的路面,几个被惊动的码头工人正慌乱地跑过,而更远处,两名穿着码头安保制服的人,正举起手,示意他们停车。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还有冷枪!
陈旭下意识地想转向。
“别停!冲过去!他们是坤沙的人!”陆临渊厉声道。
他太清楚这种地方的灰色地带了。
越野车咆哮着冲向那两个“安保”。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脸色大变,慌忙向两边扑倒。
就在越野车即将冲过这个“检查点”时,怀表的震动骤然停止,热量也瞬间消退。
但陆临渊的右手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按住它时,却感到表盘位置传来一种奇异的、微凉的触感,仿佛……有细密的纹路在衣服下浮现?
他来不及细想。
越野车冲过“检查点”,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堆放着巨大废旧钢卷和废弃机械的临海区域。
这里灯光更加昏暗,只有几盏高杆灯投下惨白的光晕,空气里满是铁锈和海水的咸腥。
而前方,路断了。
或者说,不是正规的路了。
只有一条通往海边的、坑洼不平的便道,尽头是锈蚀的护栏和冰冷漆黑的海水。
白色面包车和后面追来的另外两辆车,呈扇形围了上来,封死了退路。
车门打开,坤沙带着四五名手下下了车,手里都拿着家伙,有枪,也有刀棍。
他们呈半圆形逼近,将越野车逼到了海边一堆巨大的、直径超过两米的废旧钢卷后面。
钢卷冰冷坚硬,后面就是泛着黑亮油光、深不见底的海水。
越野车被迫停下。陈旭脸色惨白,紧紧握着方向盘。
坤沙走在最前面,手里把玩着一把手枪,脸上横肉抽动,用生硬的英语喊道:“出来!交出你们拍的所有东西!相机,手机,存储卡!全部!然后签一份保密协议,永远滚出这里!我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手下散开,持枪指着越野车。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陆临渊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
他看了一眼陈旭,低声道:“听他的,慢慢来。背包,相机,都给他们。”他特意用了中文,确保只有陈旭能听懂,“拖延时间。”
陈旭咬着牙,点了点头。
陆临渊推开车门,慢慢走了下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陈旭也跟着下车,动作僵硬。
“东西在背包里。”陆临渊用英语说道,示意陈旭,“给他。”
坤沙眼神示意,一个手下持枪上前,警惕地盯着陈旭。
陈旭慢慢取下鼓鼓囊囊的背包,弯腰,准备放在地上。
就在这时,坤沙身旁另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神情紧绷的手下,可能因为长时间追逐的紧张,或者陈旭弯腰的动作刺激了他,竟然毫无征兆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临海区炸响,惊飞了附近栖息的海鸟。
陆临渊在对方手指微动的刹那,就预感到了不妙,他下意识地想把陈旭拉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子弹没有打中陈旭,却击中了挡在陈旭侧前方的陆临渊的左臂上臂!
剧痛如同炸开的电流,瞬间席卷全身!
陆临渊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踉跄着靠在了身后冰冷坚硬的钢卷上。
温热的液体立刻涌出,迅速浸透了衣袖,滴落在地。
“临渊!”陈旭惊骇欲绝,丢下背包就想扑过来。
“别动!”坤沙也暴怒地回头,狠狠扇了那个开枪的手下一巴掌,用土话厉声骂了几句。
但他并没有阻止包围圈进一步收紧,手下们的枪口依旧牢牢锁定着两人。
陆临渊靠在钢卷上,左臂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每一次心跳都让鲜血涌出更多,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死亡的冰冷触感,前所未有地清晰。
就在他意识都快因剧痛而模糊时,贴身存放怀表的胸口位置,突然传来一股惊人的、仿佛烙铁般的灼热!
紧接着,是剧烈的、有规律的震动,比之前在车上感受到的更强烈十倍!
那震动仿佛直接敲打在他的心脏上,将他从涣散的边缘强行拉回一丝清明。
怀表!
他几乎是用尽最后的本能,用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按住胸口。
灼热和震动达到顶峰,隔着衣物,他感觉到怀表表盘的位置,似乎有细微的结构在发生变化。
然后,他低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码头高杆灯惨白的光线下,在他自己因失血而有些模糊的视野里,怀表的表盘玻璃,竟然透过他胸前的衣料,投射出极其微弱、闪烁不定的淡蓝色线条光影!
那光影落在他脚前、冰冷潮湿的水泥地面上。
线条快速地组合、延伸、闪烁,隐约构成了一幅极其简化的、附近区域的俯视图!
几个集装箱的轮廓,钢卷堆的位置,甚至他们此刻所处的这个小小角落,都在光影中被勾勒出来。
而在那俯视图上,一个点(位置正好对应他此刻站立的地方)在稳定地闪烁。
同时,一条曲折的、由光点组成的虚线,从闪烁的点延伸出去,穿过地面上“光影地图”的几个区域,最终指向——不远处,一堆看似随意堆放的、锈迹斑斑的废弃管道下方!
那堆管道毫不起眼,表面覆盖着油污和灰尘。
陆临渊瞳孔骤缩,剧痛和震惊交织。
这是……怀表母亲留下的最后遗产?
绝境中的指引?
没有时间深思!
坤沙的咒骂声已经停下,他重新转向两人,眼神更加不耐和凶狠,似乎准备做最后了断。
陆临渊猛地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几乎要让他昏厥的剧痛和眩晕,用尽全身力气,对几乎吓呆的陈旭低吼道:“陈旭!跟我来!管道下面!”
他喊话的同时,已经用右手猛地抓住陈旭的手臂,不是拉扯,而是狠狠将他拽向自己身侧,也就是那堆废弃管道的方向。
坤沙和他的手下显然被陆临渊这突如其来的、指向莫名的吼叫和动作弄懵了。
他们的注意力有那么一瞬间,从“如何处置这两个俘虏”,转移到了“那堆破管道有什么”以及“他们想干什么”上。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分神!
陆临渊和陈旭,一个忍着枪伤剧痛,一个陷入生死恐惧后的爆发,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那堆散发着铁锈和机油味的管道亡命扑去!
“拦住他们!”坤沙反应过来,怒吼道。
枪声再次响起,但仓促之间,子弹打在管道和水泥地上,迸出火星,没有命中。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到管道堆前。
陆临渊一眼就看到,那堆管道最下方,与地面接触的地方,似乎并非完全实心。
有几根较细的管道斜插向下,之间形成了一个狭窄的、三角形的空隙,空隙深处,似乎……覆盖着什么东西?
颜色比周围的油污更深,质地也不同。
怀表投射的光影,在他冲到近前的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那条指引的虚线尽头,正对那个空隙。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钻进去!”陆临渊用肩膀撞开一根松动的管道,对着陈旭嘶声喊道,自己率先伏低身体,忍着左臂伤口与地面摩擦带来的钻心疼痛,向那个狭窄黑暗的缝隙钻去。
陈旭紧随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就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管道下方那片被旧帆布掩盖的黑暗缝隙中时,坤沙和手下已经追到了管道堆前。
手电光胡乱地照射着管道间的缝隙,映出地面上拖曳的血迹。
坤脸色铁青,狠狠一脚踹在生锈的管道上,发出“哐当”巨响。
“给我搜!他们钻不进去多远!把这里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