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和陈旭的身影消失在那片被旧帆布掩盖的黑暗缝隙中。
坤沙的怒吼和手下们纷乱的脚步声、手电光柱的胡乱扫射,被一层锈蚀的金属和厚重的帆布隔绝开来,变得有些沉闷失真。
缝隙内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混合着铁锈、陈年油污和霉菌的刺鼻气味,以及海水浸泡后特有的咸腥。
陆临渊左手死死按住不断渗血的上臂,右手在黑暗中摸索。
冰冷的、带着粘腻湿滑触感的地面,还有……更多扭曲缠绕的废旧管道。
但就在他们蜷缩的身体前方,借着帆布缝隙透进来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微弱灯光,他看到了。
那不是地面,而是一道边缘锈蚀、呈网格状的铁栅栏。
栅栏下方,是黑洞洞的、仿佛会吞噬一切的入口,一股更阴冷、带着下水道特有的浑浊气流从下方涌上来。
“这儿!”陈旭也看到了,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变调。
栅栏上有一把老旧的、同样锈迹斑斑的挂锁,但锁环早就断裂了,只是虚虚地搭着。
陆临渊用脚猛地一踹!
“哐啷!”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挂锁脱落。
他双手抓住冰凉的栅栏边缘,肌肉贲张,咬牙向上奋力一提!
陈旭也赶紧上来帮忙。
铁栅栏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终于被挪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下面是一片令人作呕的漆黑,只有更深处隐约的水流声。
“下去!”陆临渊毫不犹豫,双腿先探入,身体放空,直接跳了下去。
“噗通!”鞋底踩在滑腻的淤泥和浅水中,溅起的脏污液体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腿。
高度比他预想的浅,但冲击力依然让受伤的左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发黑。
陈旭紧随其后跳了下来,落地不稳,差点滑倒,被陆临渊一把扶住。
头顶传来坤沙手下掀开帆布的呼喝声和手电光照射下来的晃动光影。
“这里有个洞!”
“追!”
陆临渊拉着陈旭,根本顾不上方向,朝着与光源相反的、更深的黑暗深处踉跄冲去。
脚下的水流淹过脚踝,冰冷刺骨,漂浮着难以名状的污物。
空气浑浊不堪,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黏稠的灰尘。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下水道主干道中奔跑,水花四溅的声音在封闭的管道中放大。
身后,追兵跳下来的声音和骂骂咧咧的追赶声紧咬不放。
怀表似乎终于耗尽了某种能量,贴在胸口处变得冰冷一片,再无任何异常。
那短暂的、如神启般的光影指引彻底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精神疲惫和失血带来的眩晕,让陆临渊的脚步越来越虚浮。
“这边!”陆临渊凭着本能和对城市地下管网大概布局的记忆,拉着陈旭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支线。
管道明显年久失修,墙壁湿滑,空间更矮,他们不得不躬着腰前进。
追逐声似乎被暂时甩开了一些,但并未消失。
不知在恶臭和黑暗中穿行了多久,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硬物——是几级向上延伸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台阶。
台阶尽头,是一个圆形的、从下方顶开的沉重水泥井盖。
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属于地面世界的、浑浊的夜色和空气流动的微弱感觉。
两人合力,用尽最后力气推开了井盖。
一股相对“新鲜”的、带着垃圾和海风味道的空气涌入。
陆临渊先探头出去,快速扫视——是一条寂静的、堆放着垃圾桶的后巷,远处有零星灯火,远离港区的喧嚣。
他们狼狈不堪地爬出井口,将井盖尽量复原。
几乎就在同时,巷口传来引擎声,一辆破旧的、毫不起眼的银色丰田花冠一个急刹停在旁边。
车窗降下,露出阿杰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钻进后座,车辆立刻平稳而快速地驶离。
一上车,紧绷到极点的神经骤然松懈,剧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将陆临渊淹没。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苍白的脸上。
左臂的枪伤处,血液已经半凝固,将衣袖和伤口粘连在一起,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
阿杰从副驾递过来一个黑色的急救包:“简单的处理。子弹?”
“擦过,撕裂伤。”陆临渊的声音沙哑,他尝试自己去撕开黏住的衣料,却痛得手一抖。
陈旭脸色依旧惨白,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接过急救包:“我来。”他的手指在抖,但动作尽量轻柔。
用消毒剪刀小心剪开衣袖,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子弹擦过左臂上臂外侧,带走了不小一块皮肉,形成一道深槽,边缘皮肉外翻,因为剧烈运动和不当按压,此刻正缓慢地渗出暗红色的血。
幸好,没有看到骨头,主要血管似乎也未被直接击断。
陈旭按照急救手册的步骤,用无菌纱布用力按压止血,再用绷带紧紧缠绕包扎。
酒精棉球擦拭伤口边缘时,陆临渊身体猛地绷紧,喉结滚动,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是额头的冷汗更密了。
“需要立刻去医院。”阿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不去。”陆临渊断然拒绝,声音虚弱但斩钉截铁,“找‘灰鸮’,要一个安全屋,能处理伤口,有药品。要快。”
阿杰不再多说,拿起一个加密卫星电话,快速低语了几句。
花冠车在夜色中穿梭,很快驶入一片灯光杂乱、建筑低矮密集的本地人聚居区。
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两层自建房前。
阿杰上前,用特定的节奏敲门。
门很快打开,一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本地中年男人侧身让他们进去,随即警惕地四处看看,关紧了门。
屋里陈设简单,但异常干净。
阿杰示意陆临渊坐在一把结实的木椅上,又递过来一些干净的水和压缩能量棒。
中年男人从里屋拎出一个专业的医疗箱,里面有缝合针线、抗生素、生理盐水和更强效的止血药物。
“他是‘灰鸮’的人,信得过,以前是战地医护。”阿杰简短介绍。
没有麻醉药剂,只有局部消毒。
当冰凉的生理盐水冲洗伤口,随即缝合针带着尼龙线穿透皮肉时,陆临渊抓住椅子扶手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牙关紧咬,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大脑在剧痛和眩晕中高速运转,盘算着下一步。
缝合,上药,注射抗生素针剂。
整个过程,陆临渊只是偶尔从鼻腔里泄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处理完毕,他已经几乎虚脱,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只有眼神依旧锐利如冰锥。
高烧的迹象开始显现,他的皮肤摸起来有些烫手。
但他拒绝了阿杰让他休息的建议。
“时间不多。”陆临渊接过阿杰递来的干净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渍和污迹,声音因发烧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们得走。但走之前,得把‘礼物’备好。”
他看向阿杰,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第一,通过‘夜枭’的本地暗线,把‘坤沙手里有一批刚到的、来路特别‘烫’的艺术品,可能得罪了亚洲来的大人物’的消息,匿名散出去。挑他那几个老对头,尤其是‘海蛟’和‘秃鹫帮’那边,多放点风声。要让他们觉得,这是个浑水摸鱼、或者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阿杰点头:“明白。引导冲突,制造混乱,转移视线。”
“第二,”陆临渊又看向陈旭,陈旭正努力让自己发抖的手平静下来,“之前查‘文化中心’,不是发现他们几笔账目对不上,有虚假采购和咨询费的痕迹吗?结合‘灰鸮’能接触到的本地银行内线……”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伪造几笔流水。从坤沙控制的几个空壳公司账户,流向‘文化中心’某个高级顾问的私人账户,金额要大,名目就写‘特殊艺术品咨询及安保服务费’。做完,把记录匿名打包,发给本地金融情报中心,再抄送几个关注东南亚艺术品市场的国际监管机构和反洗钱联盟的公开举报邮箱。”
陈旭吸了口气:“这是要……把坤沙和‘文化中心’彻底绑死,让他们的灰色交易曝光在阳光下?”
“不止。”陆临渊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是让所有人都觉得,坤沙不仅动了不该动的人,还在利用‘文化中心’这种高大上的壳子洗钱。水越浑,鱼才越好抓,或者……越容易互相撕咬。”
他休息了几秒,积蓄力气,最后看向阿杰,眼神幽深:“还有第三。明天天亮前,把我们手里所有关于‘文化中心’涉嫌走私、洗钱,以及它与孟延舟基金会资金往来的间接证据链……整理成包。发回国内。”
阿杰立刻会意:“发给谁?”
“云海市,几家跟陆氏、顾氏关系……比较微妙的媒体调查记者。收件人匿名,但用服务器做跳板,最终源IP伪装成……孟家在国内某个主要商业竞争对手的服务器地址段。”陆临渊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高烧的虚弱,但逻辑却异常清晰,“匿名信主题,就写‘来自海外的警示:关于某文化慈善基金潜在风险的线索’。附件加密,密码通过另一个安全渠道,在发送后一段时间再发给那几个记者。要让他们觉得,这是内部知情者良心不安的举报,或者是商业对手挖出的黑料。”
他想将水彻底搅浑,让这把火从海外烧回国内,直接烧到孟延舟的后院。
让所有人都陷入猜疑和自证,为他争取更多的空间和时间。
陈旭和阿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陆临渊这是在绝境中,依然布下了一个环环相扣、杀机暗藏的反击之局。
利用混乱,伪造证据,嫁祸引导,最后还将祸水东引。
布置完毕,陆临渊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胸口微微起伏。
高烧让他意识有些模糊,但那种冰冷的算计和仇恨的火焰,依旧在眼底深处燃烧。
安全屋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键盘偶尔的轻响(阿杰已开始操作),以及窗外遥远而模糊的街区声响。
几分钟后,陆临渊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呓语,却又清晰地传入陈旭和阿杰耳中:
“都安排好了……”
他顿了顿,眼皮沉重地掀开一丝缝隙,里面映着窗外渗进来的、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缕微光,涣散却锐利。
“天亮前……该送‘礼’了。”
说完,他彻底陷入昏沉的浅眠,眉头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中也未曾放下警惕。
陈旭看着陆临渊苍白汗湿的侧脸,又看看旁边已经开始在加密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代码、构建虚拟路径的阿杰,只觉得一股寒意伴着沸腾的杀意,从脊椎骨缓缓升起。
这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远在云海市,天色将明未明时,顾清晏的私人助理苏砚,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两条来自海外不同渠道、却指向同一场风暴核心的加密信息摘要。
他沉默地看了许久,起身走向顾清晏书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