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零七分，脚步声由远及近，稳而沉，每一步都踩在地砖接缝线上。那人穿着黑色工装夹克，肩宽背厚，左耳戴着一枚铜环，在走廊顶灯下闪了一下。他走到龙允面前两米处站定，声音低：“你是哪个队调过来的？”
龙允缓缓抬起眼，目光从对方鞋尖移上膝盖、腰带扣、胸膛，最后停在脸上。他没说话，只是将搭在左臂的抹布重新折叠一遍，动作不急不缓。
“问你话。”那人语气加重。
龙允放下抹布，拎起水桶，往排污口方向走了三步，倾倒脏水。水流注入下水道，发出闷响。他回身时顺手拧紧桶盖，才开口：“周三夜班代班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空气一滞。
那人——红毛头目，眉头猛地一跳。他没料到这个一直低头干活的杂役会反问，更没料到问题直指账目漏洞。
“你打听这些干什么？”他声音压低，却已带上警惕。
龙允没回答。他从工具包里取出新拖把，浸入清水桶，挤压出泡沫，开始拖地。第一拖覆盖了红毛头目鞋印残留的区域，动作精准，不留水痕。
“西门岗三笔小费分流，记录抹得干净。”龙允语调平，“但银行流水对不上。你们自己人查你，比外人还急。”
红毛头目瞳孔微缩。他盯住龙允，试图从那张沾着油污的脸上找出破绽。可对方眼神平静，像一口深井，看不出情绪，也读不出动机。
“你到底是谁的人？”他低声问。
龙允继续拖地。第二拖横过地面，与前一道无缝衔接。他没有抬头，只说：“我只是一个修排水管的。”
这话听着谦卑，实则锋利。他知道，越是说自己无关紧要的人，越可能掌握要害。
红毛头目身后传来脚步声。两名手下从休息室出来，站在拐角处观望。其中一人欲上前，被同伴拉住。他们不敢轻动——刚才那个穿夹克的小弟离开时脸色发白，一句话没敢传回来，只留下一句“别碰他”。
此刻，整个后廊的巡逻节奏变了。混混们绕道走，连日常喧哗都收了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警觉。
红毛头目盯着龙允看了五秒，忽然冷笑：“你管得太宽了。”
龙允停下拖把，抬眼看他：“蓝哥昨晚也问我，为什么你们账面上多出八千，却没分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死水。
红毛头目脸色骤变。他清楚那八千块的来历——是上周截留的一笔回扣，本打算等风头过去再拆成小额打给几个骨干。这事只有核心三人知道，绝无可能泄露给一个杂役。
可龙允说了出来，还提到了“蓝哥”。
蓝哥是另一派头目，掌控酒吧东区安保和部分客源调度。三方势力表面合作，实则暗斗多年。资金流向一向敏感，任何异常都会引发猜忌。
红毛头目正要开口，远处通道突然传来新的脚步声。
硬底皮鞋，节奏快而稳。
一个身材精瘦的男人走来，穿深蓝工装外套，袖口别着对讲机。他身后跟着两人，都是膀大腰圆的打手。他走到红毛头目面前，目光直接钉过去：“你账上多了八千，不分红？”
红毛头目愣住：“你说什么？”
“别装。”蓝哥声音冷，“我的人昨天问过财务，系统显示你那边有笔临时入账，金额八千二，来源不明。今天早上，你还让底下人压住消息？”
“我没有！”红毛头目怒道，“谁告诉你这个的？”
蓝哥没回答。他眼角扫过正在拖地的龙允，见对方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说过。
可他知道，这话不可能凭空出现。
“你最好给我个解释。”蓝哥逼近一步，“否则，从今晚开始，东区不给你放客。”
“你威胁我？”红毛头目也上前半步，两人几乎撞上。
“不是威胁，是规矩。”蓝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钱进来了，就得摊开算。你要是想独吞，咱们就掰扯掰扯这半年的地盘划分。”
“呵。”红毛头目冷笑，“你以为你干净？西门停车场那笔抽成，你少报了三万，当我不知道？”
“至少我分给了下面人。”蓝哥眼神锐利，“你呢？钱进了口袋，连个响都没有。”
两人对视，火药味瞬间炸开。
龙允依旧在拖地。他退到墙角，开始清理踢脚线边缘的污渍。刷子蘸清洁剂，一点一点刮除干涸的酒渍。动作机械，毫无多余姿态。
可他的耳朵没放过任何一句对话。
他知道，火已经点起来了。
不到三分钟，双方言语升级。红毛头目的手下围上来，蓝哥的人也往前压。推搡开始，先是肩膀撞肩膀，接着有人动手掐脖子。混乱中，一张金属折叠椅被掀翻，砸向墙壁，发出巨响。
打起来了。
拳脚相加，吼声四起。有人抄起拖把杆当武器，有人直接扑上去锁喉。巡逻混混不再维持秩序，反而分成两拨加入战团。后廊瞬间沦为战场。
龙允拎起水桶，绕开人群，走向排污口。他倒掉脏水，回来时见一名打手滚倒在地，满脸是血。另一人被按在墙上，鼻梁扭曲变形。蓝哥和红毛头目尚未直接动手，但都在指挥手下围攻对方核心成员。
冲突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但足够造成实质性损伤。
第三股势力的头目——一个始终未露面的沉默者——此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看了一眼混乱场面，没说话，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他知道，这一架打完，三方平衡已被打破。
龙允回到原位，取出新抹布，重新浸水，挤压，折叠成规整方块，搭在左臂上。他弯腰继续擦拭墙面，动作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打斗逐渐平息。有人受伤被扶走，有人喘着粗气退到角落。地上留下几滩血迹、碎玻璃和一只断裂的皮带扣。
红毛头目最后看了龙允一眼，眼神复杂。他没下令追究，也没再说一句话，转身带着残余人马离开。
蓝哥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他看向龙允，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冷冷哼了一声，带队离去。
后廊恢复安静。巡逻暂停，监控探头角度偏移，无人调整。空气里还残留着汗味、血腥和酒精混合的气息。
龙允直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尘，将工具包拉链拉开一条缝，检查扳手是否归位。然后他提起水桶，走向清洁间。
途中经过一处拐角，余光扫见办公室门缝里透出灯光。三个人影映在磨砂玻璃上，轮廓模糊，但能辨出是三位头目。
他们在密会。
龙允没停步。他走进清洁间，将工具一一归位，锁好柜门。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门，咔哒一声，落锁。
他回到后廊，推起清洁车，准备继续清理剩余区域。地面仍有血迹未清，他蹲下身，打开清洁剂瓶盖，倒入抹布。
风从后门缝隙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站着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三分钟后，他弯腰拧开拖把桶的出水阀，清水流入。他放入拖把，缓慢挤压，泡沫翻滚。然后提起拖把，走向血迹最重的那片区域。
第一拖下去，红色淡了些。
第二拖，几乎看不见了。
他继续拖，动作平稳，节奏未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