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后廊的灯还亮着。地面上的血迹已淡成浅红印子，几块碎玻璃被扫进簸箕，墙角排水口泛着湿痕。龙允蹲在工具间门口，用记号笔在三张硬纸片上写字：拖地、倒桶、清污口。他将纸片贴在门框左侧，排成一列，底下压了半截铅笔。
清洁车停在原位，水桶空了，抹布拧干搭在边沿。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走向东侧走廊。那里有一摊暗色残留，昨夜冲洗三次未净。他弯腰查看，指尖蹭过地砖接缝，沾上一点黏腻。起身时，三个人从西头走来，穿同样灰夹克，袖口磨毛，鞋底带泥。
“新来的？”中间那人嗓音粗，站在两米外，没靠近。
龙允没回头，继续看地面。
“问你话。”另一人上前半步，“谁让你贴那破表的？”
龙允直起身，转身面对三人。他目光扫过他们肩膀，落在背后工具间的门框上。“分工清楚，活快。”他说。
“你算哪根葱？”第三人冷笑，“在这儿立规矩？”
龙允不答。他走回清洁车，拎起拖把，浸入清水桶，挤压两次，泡沫落下。他推车到东侧，对准那片污渍，开始拖第一道。动作平直，不留死角。
三人围上来。中间那个伸手按住拖把杆：“耳朵聋了？”
龙允抬眼看他。眼神不动，也不挣脱。
“昨天打架的时候你在擦地，今天就想管人？”那人甩开手，“滚你的吧。”
龙允放下拖把，从裤兜掏出半截烟盒，抽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他展开，声音不高：“王强，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从B仓拿走两箱‘黑标’，登记簿写‘调拨至南区’，但南区没人收货。你老大老四亲自押的车，没单据。”
三人脸色变了。
他翻过纸页：“李峰，前天下午三点，西门岗抽成三百七，记在‘酒水损耗’，财务小刘是你表妹，她改的账。”
最后一人往后退了半步。
龙允收起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他拧紧拖把杆上的卡扣，说：“仓库钥匙每晚十点归还值班主管。抽成必须当日上报。损耗超过五十元需签字确认。三条，明天开始执行。”
没人说话。
他提起拖把，继续拖地。第二道与第一道无缝衔接，水痕笔直。
三人站在原地，呼吸声重了些。中间那个叫王强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龙允。后者正弯腰调整拖把底部的螺丝，动作稳定，像在修机器。
“你……怎么知道这些？”王强问。
龙允没停手。“我只是一个修排水管的。”他说。
这话和昨夜一样，语气却不同。昨夜是回避，今早是宣告。
王强张了张嘴，没再出声。三人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慢。
七点零五分，第一批运桶工到位。两人推着不锈钢推车，车上堆满空酒瓶。其中一人看了眼门框上的纸条，问：“今天谁拖地？”
“他。”有人指龙允。
那人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哥，我运桶，你安排就行。”
龙允点头。“八点前清完西侧三层通道，之后轮换。”
“得嘞。”那人立刻去取拖把。
陆续有人来报到。识字的那个被叫去登记耗材，力气大的去搬新到的清洁剂。没人提排班表的事，但每个人都领了任务。效率比往常高。污水倾倒间隔缩短一半，地面干燥时间提前四十分钟。
午班交接时，王强出现在清洁车旁。他手里拿着一块新抹布，低着头。
“东侧排水沟还得冲。”龙允说，“昨天那摊血，冲了三次没净。”
“我……我去。”王强接过拖把。
其他人看见，也默默靠拢。一个瘦个子主动去检查下水道滤网，另一个去补刷墙角霉斑。秩序自然形成，没人发号施令。
龙允站在工具间门口，看着他们干活。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将那三张纸条撕下，折好塞进口袋。以后不再贴表，口头分配即可。
十二点四十分，清洁工作完成。后廊干净如常，看不出昨夜打斗痕迹。他将工具一一归位，锁好柜门。水桶倒空，倒置晾干。扳手放回原格，差两厘米就碰到边缘，他伸手调整，严丝合缝。
下午两点，阳光斜照进后门。他坐在临时休息点的塑料凳上，喝水。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半，盖上盖子，放在脚边。
第一个陌生人来了。三十岁左右，穿深蓝 Polo 衫，袖口有油渍。他走近，笑着递烟：“兄弟，干得不错啊。”
龙允摇头，不接。
“我是隔壁场子调度的，”那人说，“看你管人有一套，改天喝酒聊聊？”
“我只是个修排水管的。”龙允说，“活干完就走。”
那人笑了笑，没坚持，转身走了。
二十分钟后，第二个出现。年轻些，夹克敞开，胸前挂着工牌。他走到近前，皱眉：“你是……陈哥介绍来的？”
“不是。”
“哦。”那人顿了顿，“认错人了。”
他走开，在拐角站了几秒，回头看了眼龙允。
龙允仍坐着，手握水瓶，目光落在地面裂缝上。他知道有人在看。不止一处。北侧通风口下方，有个身影缩了缩；西墙监控探头偏转了五度，说明有人在调画面；南端楼梯口，一只烟头刚点燃，又很快掐灭。
三点十五分，第三个接近。女的，后勤打扮，推着送餐车。她停下，低声问：“你是哪个队的？”
“杂役组。”他说。
“没人见过你登记。”
“我没登记。”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推车离开。
龙允起身，拎起水桶，走向清洁间。途中经过工具间，顺手拉开锁扣检查，柜门完好。他进去，将剩余清洁剂码齐，抹布按颜色分类挂好。出来时，带上了门，咔哒一声，落锁。
他回到休息点，拿起水瓶，喝了最后几口。阳光移到墙根，影子短了。他将空瓶捏扁，扔进可回收桶。
四点零七分，收工铃响。底层杂役陆续离开。王强走过时低声道：“明早我第一个来。”
龙允点头。
其他人也陆续表态。有人问明日任务，有人主动提出轮值夜班。没人再质疑他的安排。
五点十八分，后廊只剩他一人。他推着清洁车，最后一次巡查区域。西侧通道无积水，东侧排水沟畅通，踢脚线无污垢。他将车停回原位，摘下手套，放进工具包。
起身时，余光扫见三处动静。
北侧巷口，一人假装系鞋带，实际在记录他的路线；西窗内，窗帘缝隙微动，镜头反光一闪；南楼平台，一个穿工装的人靠在栏杆边抽烟，视线始终朝下。
他知道，试探开始了。
但他没停步。他提起水桶，绕过清洁车，走向后门。脚步平稳，背影挺直。风从巷口吹来，卷起一片废纸，贴在墙上又滑落。
他走出门，身影没入巷口夜色。
身后，灯光昏黄，探头缩脑者悄然记录他的路线。风未起，潮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