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三十九分,后门台阶前的风卷着碎纸打转。龙允右手还搭在清洁车扶手上,左侧阴影处走出一个人。
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旧式酒保马甲,袖口磨毛,手里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工具包。他站在离门两米远的地方,脚步急,眼神犹豫,嘴唇动了几下才开口:“小伙子……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两句。”
龙允没动。他盯着老陈看了两秒,目光扫过对方肩膀、手背、鞋尖。鞋底沾着半干的泥,是夜市东口那种混合煤灰和油渍的黑泥。他松开扶手,把水桶往身后挪了十公分,让出通道,也让自己退到墙角位置。左手插进风衣口袋,拇指顶住折叠刀的开关。
“什么事?”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盖过巷口的风声。
老陈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了一下。他往前蹭了半步,又回头看了眼酒吧后墙的窗户——三层玻璃,最上层拉了铁丝网。“你……你先别走。”他说,“我女儿……她被人盯上了。”
龙允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一分。收工时间已过,监控应该切换到了夜间模式。西窗方向的投影静止不动,说明镜头没再转动。
“红毛的人。”老陈压低嗓音,“三个混子,天天去她摊子前晃。说脏话,扔瓶子,有回还摸她手。”他手指攥紧工具包带子,指节发白,“报警了。派出所问了话,人放出来第二天就又来了。他们不怕。”
龙允抬眼看他。“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我看你做事稳当。”老陈喘了口气,“不争不抢,也不乱说话。昨天那个保安来传话,你没答应私活。这种人……现在不多了。”他顿了顿,“我不求你出头打架。我就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别再去。”
龙允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说:“你怕丢工作?”
“怕。”老陈点头,“更怕她出事。那几个混子知道我在酒吧干活,要是因为我惹的事被开除,他们只会更疯。”
“你女儿摆什么摊?”
“煎饼果子,在南街夜市,靠河堤那个拐角。每天五点出摊,九点收。”老陈说,“上周他们开始跟着她回家。有回堵到楼下,敲防盗门……她妈不敢开门,打电话给我,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龙允记下了地点和时间。南街夜市离这里不到两公里,巷道多,路灯坏得勤。那种地方,混子落单的时间通常在八点半到九点之间,收摊后人群散去,监控死角连成片。
“你为什么不找红毛?”他问。
“他是头儿,可管不了这些烂事。”老陈苦笑,“这些人是他底下小队的,平时收保护费、看场子,闲下来就找乐子。他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出人命。”
龙允明白了。不是命令,是纵容。红毛不需要亲自下场,只要默许,就能维持手下对弱者的威慑力。这种规则里,没人会为一个摊贩出头。
他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六分。
“我知道了。”他说,“你回去上班。明天照常。”
老陈一愣。“你……你答应帮忙?”
“我没说。”龙允拿起水桶,走向清洁间,“我只是知道了。”
说完,他推门进去,反手锁上。水声响起,抹布挂上铁钩,清洁剂瓶归位。他蹲下检查柜底,那枚灰色纽扣还在原处。他没捡,只是用脚尖轻轻拨进排水缝。
七分钟后,他走出后门。巷口没人。他沿着墙根走,绕到北侧岔路,翻过一道矮围墙,进入废弃车库。他在角落坐下,打开手机相册——昨晚拍的混混特征:深蓝Polo衫调度员、夹克工牌青年、后勤送餐女工。他删掉前两张,留下夹克男的照片,放大面部轮廓。嘴角有痣,右耳戴银环,走路时左肩下沉,可能是旧伤。
这个人,去过夜市。
第二天傍晚六点十七分,龙允出现在南街夜市东口。他穿着深灰夹克,低头走在人流外侧。煎饼摊在第三个路口右转,支在两棵树之间。女孩二十出头,扎马尾,穿厚棉袄,正忙着摊面糊。她抬头看了眼远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忙活。
七点零三分,两个男人走近摊位。一个穿黑色皮衣,另一个就是照片里的夹克男。皮衣男敲了下铁盘:“来俩鸡蛋的,加辣。”夹克男站在旁边,眼睛往女孩腰上瞄,嘴里说着下流话。
龙允退到对面便利店门口,靠墙站定。他观察两人路线——他们没坐,买完就走,沿着河堤小路往西。这条路上有三盏坏灯,最后一段通向一片待拆的老楼区。
八点四十九分,女孩收摊。她推着车准备离开,夹克男突然从暗处冒出来,伸手去扶车把。“我帮你。”他说,“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
女孩往后缩。“不用。”
“装什么清高。”夹克男笑了,“你爸在酒吧干活,我们都知道。他要是懂事,早该请我们喝酒了。”
皮衣男也凑上来,挡在车前。两人一左一右,慢慢把她往小路里逼。
龙允跟了上去。他绕到另一侧,穿过拆迁围挡的缺口,抄近道抵达小路中段。他贴墙蹲下,等了不到两分钟,听见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
夹克男的手已经搭上女孩肩膀。皮衣男掏出烟盒,正要掏打火机。
龙允起身,快步上前。他左手抓住夹克男手腕,反关节拧到背后,右手肘击其后颈。人还没倒地,他已经拖进旁边的断墙后。皮衣男刚反应过来,龙允一脚踹中膝盖内侧,趁其弯腰瞬间锁喉按倒。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他蹲在两人中间,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去过的每一个摊位,我都记着。从今天起,谁再靠近那个女孩十米内,我就打断谁的手指。听清楚了?”
没人回答。他松开手,站起身。夹克男挣扎着抬头,想看清他的脸,龙允一脚踩在他胸口:“别找人。这事跟别人无关。你们要是聪明,就当被狗咬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十步之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女孩已经推车走远,背影消失在路灯下。他没追,也没停留,原路返回,翻墙回到车库。
第三天清晨六点三十五分,龙允再次站在后门台阶前。清洁流程已完成,工具归位,手套放进帆布包。他正要离开,老陈从西侧楼梯下来,手里提着保温壶。
“我女儿……这两天没人来了。”他说。
龙允点头。
“她昨晚自己走到家楼下,钥匙都掏出来了,没人跟着。”老陈声音有些抖,“她说可能……是吓住了。”
龙允没说话。
“我不知道是你做的。”老陈说,“但我猜到了。”他放下保温壶,从马甲内袋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我在酒窖值班时,看见红毛和财务主管半夜搬箱子。不是酒,太轻。他们从货梯运上来,走的是B通道——那条路不通监控。”
龙允接过纸。上面画着简单的路线图,标了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搬运频次每周两次,箱子尺寸四十乘六十,底部有金属边。
“他们用活动当掩护。”老陈说,“下周‘烈焰之夜’,会有三十个货箱进场。其中八个是空的。那些东西,不会从正门出去。”
龙允把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我不求你做什么。”老陈说,“但我以后……只要你需要,我能说的,都告诉你。”
龙允看着他。老人眼圈发黑,像是没睡好,但目光比前两次坚定。
“你女儿还会摆摊?”他问。
“会。”老陈点头,“她说不想躲。”
“那你照常上班。”龙允说,“别让人看出变化。”
老陈张了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龙允转身推车,走向清洁间做最后检查。他打开工具柜,取出扳手,重新拧了一遍螺丝。这一次,他把那枚灰色纽扣捡了起来,放在柜子最底层,压在备用抹布下面。
七点零二分,他走出后门。巷口风停了,地面脚印已被昨夜雨水冲淡。他沿着墙根走,路过西窗时,眼角余光扫过玻璃——窗帘缝隙里,没有闪光。
回到临时住处,他摊开那张纸,铺在桌上。拿出笔记本,写下三行字:
1. 活动掩护走私
2. 货箱夹层运输
3. B通道避监控
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合上本子,起身关灯。窗外,城市刚刚苏醒,第一班公交驶过街角,车灯划破晨雾。他坐在床沿,左手按在内衣口袋的位置,确认那张纸还在。
两个小时后,他换上清洁工制服,步行返回酒吧。后门无人,他刷卡进门,推车走向仓库。路过酒窖时,他放慢脚步,听见里面传来搬箱声。他没停,也没回头,只是记住了声音节奏——三个人,间隔均匀,动作熟练。
中午十二点,他完成例行清洁,坐在休息区喝水。王丽从东侧通道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试探还没结束,但方式变了。不再是直接逼问,而是观察日常行为是否出现波动。
他照常吃饭,照常工作,照常记录每一组人员的交接时间。下午三点,他清理B通道排水沟,发现地砖边缘有新鲜刮痕,像是重物拖拽所致。他用手机拍下,存入加密文件夹。
晚上七点,他做完最后冲洗,摘下手套。老陈没出现。他知道对方不会轻易再主动接触,至少短期内不会。信任已经建立,但风险仍在。他必须等下一个节点——“烈焰之夜”活动开始前,情报才会再次流动。
他把清洁车推回原位,锁好柜子,背上帆布包。走出后门时,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很厚,月亮藏在后面。他迈步下台阶,右手插进风衣口袋,指尖触到折叠刀的开关。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由远及近。他没回头,也没加速。直到听见熟悉的咳嗽声,才稍稍放缓。
老陈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餐盒。“给你带的。”他说,“别嫌凉。”
龙允接过,没道谢。他知道这不是食物,是信号——线人已经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