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四十八分,出租屋的挂钟秒针跳过第十二格。龙允睁开眼,窗帘缝隙透进一丝灰白光,照在床垫边缘那本合拢的笔记本上。他坐起身,没开灯,手指搭在桌角烟盒,捏了空壳两下,扔进垃圾桶。
纸条已经烧了,但字迹还在脑子里:**“明晚十点,老纺织厂东门。绿毛。”**
他起身走到墙边,掀开半块松动的墙皮,取出藏在后面的草图底稿。纸上三条虚线依旧清晰,分别指向西街夜市、北桥停车场、污水处理厂私接管道。他在三处空白旁写下的那行字——“资源重叠,利益错位,信任脆弱”——墨迹未淡。
绿毛是三方里最弱的一个。控制的地盘夹在红毛和刀哥之间,过去半年被吞了两个夜市摊点,手下骨干也被挖走过三人。他递消息,不是想投靠,是想借刀杀人。
龙允把草图翻面,抽出一支钢笔,在背面写下三行字:
1. 绿毛怕红毛吞他,更怕刀哥背后捅刀;
2. 他选老纺织厂东门,偏僻无监控,适合设局,也适合逃;
3. 他不敢写内容,只约时间地点,说明还在观望,未下决心。
笔尖停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合上本子,塞回床垫夹层,从衣柜底层取出一部黑色旧手机,插上SIM卡,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那边传来赵虎的声音:“喂?”
“去老纺织厂东门外三百米蹲点。”龙允语速平稳,“盯住进出的人,拍下所有面孔。”
“明白。”赵虎声音压低,“带人?”
“两个,可靠就行。不准靠近,不准动手,只收集情报。”
“要不要装信号干扰?”
“不。他们要是发现设备异常,会换地方。你就当是路过清运垃圾的环卫队,别露脸。”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行。我九点前到位。”
“还有。”龙允看了眼手表,“绿毛要是真想谈,不会只派一个人递纸条。他会派人盯着我有没有赴约。你拍到的所有人,重点筛穿夹克、戴帽子、站在高处的人。”
“懂了。”
电话挂断。龙允把手机关机,拆下电池,放进抽屉底层。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楼下街道安静,路灯昏黄,一辆共享单车歪倒在路边,车筐里堆着废纸盒。对面五金店依旧关门,玻璃上的“暂停营业”告示被风吹得一角翘起。
他关窗,拉紧窗帘,从床底拖出工具箱。打开,里面没有工具,只有一叠A4纸、一支录音笔、两副手套。他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用钢笔画出老纺织厂东门地形:一扇锈铁门,宽不足一米,门后是五米长的窄巷,直通厂区空地。巷口两侧有废弃配电箱和水泥墩,可藏人。空地东北角有塌了一半的岗亭,西南侧堆着报废机床。
他在图纸上标出三个观察点:配电箱后、岗亭残墙、机床堆顶。又在东门对面画了个箭头,标注“制高点:三层旧楼,窗户朝南”。
绿毛如果设局,打手会从这三个方向包抄,制高点放哨。他要的不是谈判,是围杀。
龙允收起图纸,戴上手套,检查门窗锁扣。门链完好,窗栓牢固。他脱掉外套,换上一件深灰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帽兜垂在肩后。这种衣服在夜里不起眼,雨水打湿也不显色。
他坐回桌前,打开台灯。灯光昏黄,照在脸上,左眉骨那道疤泛出浅白。他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声清晰可闻。
十一点二十三分,手机震动。他掏出另一部备用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加密信息:**“已就位,清运车停后巷,摄像头架设完成。”**
是赵虎发来的。
龙允回了一个“好”字,删掉记录。他关灯,躺回床上,闭眼。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流声。他没睡,脑子在推演明天晚上的每一个可能。
绿毛主动求和,是联盟开始瓦解的信号。但黑道里没有真心的合作,只有利益的暂时对齐。绿毛今天能背叛红毛,明天就能出卖他。他要的不是盟友,是替罪羊。
所以不能信。也不能直接撕破脸。
只能假意答应。
只要他出现在老纺织厂东门,绿毛就会放松警惕。而赵虎拍下的面孔,会告诉他谁在埋伏,谁在观望,谁是真正的动摇者。
他睁开眼,看向天花板。裂缝从墙角爬过来,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记得三天前下雨时,这里漏过水,滴在床脚,他拿盆接了一夜。
现在干了。
就像现在的局势,表面平静,底下暗涌。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再次震动。他坐起身,点亮屏幕。新信息:**“第一批人进厂,十二个,穿便衣,带棍棒,分散藏在厂房西侧和锅炉房。有人抽烟,火光闪了三次。”**
龙允盯着信息看了五秒,回:“继续盯,别动。”
他放下手机,走到桌前,重新摊开图纸,在西侧厂房和锅炉房位置各画了个圈。又在东门内巷道标出两个拐角,写上“伏击点”。
绿毛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半夜就开始布防,说明早有准备。递纸条不是试探,是诱饵。
他摸了摸左眉骨的疤。十八岁那年,他在滇南街头被地头蛇围住,对方也是这样,先说“谈谈”,再喊人围上来。那一刀砍下来时,他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
后来他拿着刀,站在血泊里,把剩下的人一个个按在地上。
这一次,他不想见血。
至少现在不想。
他把图纸折好,塞进内袋,脱掉冲锋衣,换回黑色高领毛衣。这种衣服贴身,动作利落,万一动手,不会被扯住袖子。
他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他对绿毛的判断:**“可信度三成,动机待查,见面不带武器,只带耳朵。”**
现在,他添了一句:**“带眼睛。”**
早上七点零三分,龙允出门。他走楼梯,没坐电梯。楼道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他脚步轻,鞋底贴地,没发出声音。到一楼,他从消防通道侧门出去,绕到街对面,走进一家早餐铺。
“一碗素面,加蛋。”他说。
老板点头,转身下面。龙允坐在角落,背对门口,面前摆着一杯免费豆浆。他小口喝着,目光透过玻璃门,扫视街道。
七点十四分,一辆绿色垃圾清运车缓缓驶过路口,车身上印着“市政环卫”字样。驾驶座上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副驾没人。车后斗盖着帆布,隐约能看到工具箱轮廓。
是赵虎的人。
车没停,直接开远。
龙允吃完面,付钱,走出铺子。他往反方向走,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家二手电器店。店里堆满旧电视、音响、电饭煲。他问老板有没有无线摄像头,老板拿出一个烟盒大小的设备,说是防水高清,带夜视。
“要两个。”他说。
老板打包时,他站在柜台边,看着墙上挂的电子钟。八点四十六分。
他买下摄像头,用现金付款,没留名字。出门后,他走进附近商场卫生间,把摄像头外壳拆开,取出存储卡,换成自己带来的旧卡。原装卡他扔进马桶冲走。
这两个摄像头,不用来监视别人,是用来留下痕迹的。
他要把它们放在老纺织厂东门附近,一个在配电箱内侧,一个在岗亭残墙的砖缝里。如果绿毛的人搜查现场,会找到它们。他会以为这是龙允用来监视他的设备,从而确认龙允来过,且有所准备。
这会让绿毛更紧张。
也会让他更急着动手。
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手机震动。赵虎的信息:**“第二批人进厂,十一个,从南墙缺口爬入,携带钢管和砍刀。总人数已达二十三。制高点出现穿灰夹克男子,反复看表。”**
龙允看完,删掉信息。他站在商场中庭,周围人群嘈杂,广告音乐响个不停。他面无表情,把手机放回口袋。
二十三个人,不是来谈判的。
是来杀人的。
绿毛打着合作的旗号,实际上已经和红毛达成默契,或者干脆就是红毛授意。他要借这次会面,把他除掉,再向红毛邀功。
但他犯了个错。
他不该让这么多人提前进场。
人越多,越难保密。赵虎拍下的面孔,每一张都是证据。只要其中一人事后松口,整个布局就会崩塌。
龙允走出商场,拦了辆出租车。
“去南城金街。”他说。
车行二十分钟,停在B通道对面。他下车,站在街角,望着那片空地。煎饼摊还没回来,铁皮车不见踪影。地上油渍干了,颜色发黑。
他点了一支烟,没吸几口,掐灭。
他知道,明天晚上,他会站在老纺织厂东门前。
他会准时赴约。
他会只带耳朵,也带眼睛。
他会听绿毛说什么。
然后,他会让绿毛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猎手。
出租车司机在车上等他。龙允转身,拉开车门,坐回后排。
“回程。”他说。
车启动,汇入车流。他靠在椅背上,闭眼。
手指在裤兜里轻轻敲了三下,像是在计时。
距离明晚十点,还有二十六小时三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