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老纺织厂东门铁门内侧的窄巷口,龙允站定。他没敲门,也没喊人,只是站在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黑色风衣口袋里,风衣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巷子只有不到一米宽,两侧是半塌的砖墙,头顶的天空被断裂的钢架切割成不规则的灰白块状。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旧楼的南窗黑洞洞的,没有动静。
他低头看表,指针刚过十点零七秒。
绿毛来了,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脚步不快,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声响。他穿一件墨绿色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染得发黄,一根根竖着,像是被电过。左耳戴着一枚银环,走动时反着微光。他在龙允对面三步处停下,没伸手,也没笑,只说:“你准时。”
“约的是十点。”龙允说。
绿毛点点头,目光扫过龙允的脸,停在他左眉骨那道疤上,又移开。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动作有些僵,“你一个人?”
“你说呢?”龙允反问,语气平。
绿毛笑了笑,笑得不自然,“我也是一个人。这事,得私下谈。”
“那就谈。”龙允没动,也没请他进巷子深处,就站在原地,像一道门坎。
绿毛往前半步,压低声音:“红毛最近动作大,吞了北桥两个停车场,还把刀哥的人赶出了污水处理厂。他想一家独大,但我们扛不住。你这边……也有麻烦吧?”
龙允不接话,只看着他。
绿毛继续说:“我知道你在南城金街开了店,红毛派人查你税务,断你供应链,这不是冲你一个人来的,是冲所有不服他的人。我们三个——我、刀哥、你,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再不联手,迟早被他一个个吃掉。”
龙允缓缓开口:“你们三个?”
“对。”绿毛点头,“我昨天刚跟刀哥碰过面,他也觉得不能再等了。我们缺个主心骨,但不是我,也不是他。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怕他。”绿毛盯着龙允的眼睛,“你敢进他酒吧当杂工,敢查他账,敢让他手下自相残杀。这种人,我不信他会放你活到明天。”
龙允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那你打算怎么联?分地盘?分钱?还是分人?”
绿毛顿了一下,“西街夜市归你,北桥停车场一半归你,刀哥拿污水处理厂和东区仓库。你出人,我们出地,一起抗红毛。利润五五分成,你拿大头。”
“听上去不错。”龙允说。
绿毛眼神一亮,“你答应了?”
“我没说答应。”龙允声音没变,“你说‘你们’,可我只看见你。刀哥在哪?他同意了?签字画押了?还是你们连怎么分都没谈拢?”
绿毛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龙允往前半步,距离缩到两步,“你要合作,就得有诚意。你现在站在这儿,说刀哥跟你一条心,可你连他今晚在哪都不知道。你说红毛要吞你们,可你身上没伤,手下没少一个,摊点照常营业。你怕的不是红毛,是你自己撑不下去。”
绿毛的手慢慢攥紧,塞在裤兜里。
龙允继续说:“你递纸条约我来,不是想联手,是想探我底。你想知道我有没有证据,有没有后手,会不会先动手。你嘴上说合作,心里盘算的是——如果我能用,就借我的势;如果我不好控制,就让红毛来收拾我。”
绿毛没说话,呼吸重了几分。
“还有。”龙允语速不变,“你说五五分成,可没提具体数字。西街夜市月流水多少?北桥停车场一天收多少保护费?你不说,是因为你自己也没算清。你在赌,赌我急着找盟友,赌我会上你的当。”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一声金属碰撞声,像是废铁被风吹倒。
绿毛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那你想要什么?证据?合同?还是要我跪下来发誓?”
“我要你知道。”龙允直视他,“我不是来求合作的。我是来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坐下来谈。”
绿毛喉咙动了动,眼神闪了闪,忽然冷笑:“你不信我?好。那我问你——你敢不敢住进这厂区?敢不敢留人在东门守一夜?如果你真有胆,明天早上我带你见刀哥。如果不敢,趁早回家,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龙允没动。
“怎么?”绿毛逼了一步,“怕了?”
龙允轻轻摇头,“我不怕。但我也不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让我住进来,是想看我带多少人,带什么装备,是不是早有准备。你嘴上说见刀哥,其实根本联系不上他。你连他电话都不敢打,怕露馅。”
绿毛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龙允继续说:“你今天叫我来,不是为了结盟。是为了确认我是不是已经掌握了红毛的把柄。如果我有,你就想办法抢过去;如果我没有,你就拖住我,等红毛来收网。”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巷口左侧的配电箱,“你的人,藏得不太远。”
绿毛猛然抬头,眼中戾气一闪,随即压低声音:“你不信我,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指尖勾着一串钥匙,轻轻晃了一下。钥匙碰撞声在窄巷里格外清晰。
龙允没动,也没追问。
绿毛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巷口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秒后,巷口外传来轻微的脚步碾压碎石声,很轻,但不止一人。巷子另一头,报废机床堆的阴影里,也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龙允依旧站着,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线平直,像一堵墙。
“你真觉得……”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这事能成?”
绿毛没回答。
龙允看着他,眼神没变,“你要是真想联手,就不会选这个地方。不会半夜叫人埋伏,不会连自己兄弟都骗。你心里清楚,这一局,你早就输了。”
绿毛的右手猛地攥紧钥匙,指节发白。他盯着龙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那你走。”
“现在才让我走?”龙允没动,“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叫他们来,不是为了护送我离开。”
绿毛不语,左手也伸进了裤兜,肩膀微微绷起。
龙允缓缓开口:“你怕我说出去。怕红毛知道你私自接触我,怕刀哥知道你谎报军情。你更怕——我根本不怕你。”
他往前半步。
绿毛后退半步,撞上身后砖墙,碎灰簌簌落下。
“你叫绿毛。”龙允说,“可没人叫你‘头儿’。你手下管你叫‘毛哥’,可你说话时,他们眼睛都不看你。你站在这里,以为自己是主人,其实你连这扇铁门的钥匙都没有。”
绿毛的呼吸乱了。
龙允声音更低:“你递纸条,约我来,是想做个选择——是把我交给红毛换活路,还是赌一把,让我帮你翻盘。可你现在看明白了,我不会被你利用,也不会被你出卖。”
他停顿一秒,直视对方眼睛:“所以你只能杀我。”
绿毛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这时,巷口配电箱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弹动声,像是有人碰到了铁皮盖。
龙允的视线没动,仍盯着绿毛。
绿毛的右手缓缓从裤兜里抽出,手里多了一截短钢管,漆黑,无光,长度刚好藏在袖口里。
他没举起来,就垂在身侧。
巷子两端的脚步声停了,但人没撤。
龙允依旧站着,风衣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
“你动手。”他说,“只要你现在动手,明天整个南城就会知道——绿毛杀了黑龙会的人,连谈都没谈完。”
绿毛咬牙,“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龙允说,“我在告诉你后果。”
他缓缓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空无一物。
“我可以走。”他说,“现在就走。你的人不用出来,钥匙也不用交。今晚的事,当我没来过。”
绿毛盯着那只手,喉结滚动。
“但你记住。”龙允收回手,重新插进风衣口袋,“下次约人,别选这么窄的巷子。两边都是死角,你的人一动,我就知道。”
他转身,背对绿毛,一步步往巷口走。
脚步平稳,鞋底贴地,没发出多余声响。
绿毛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喊。
直到龙允走到铁门前,伸手去推。
“龙允。”绿毛突然开口。
龙允停下,没回头。
“你不怕我叫人拦你?”
“你不会。”龙允说,“你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他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外街道空荡,路灯昏黄,一辆共享单车歪倒在路边,车筐里堆着废纸盒。
龙允走出去,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巷子里,绿毛依旧站着,右手紧握钢管,左手慢慢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他拨了一个号码,手指悬在通话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巷口配电箱后,一道黑影缓缓蹲下,没再动。
龙允沿着街边走,风衣拉链拉到下巴,帽兜垂在肩后。他没回头看,也没加快脚步。
三十米外,一辆绿色垃圾清运车停在路口阴影里,车身上印着“市政环卫”字样。
他走过车旁,车窗微微降下一条缝。
龙允没停,继续往前走。
远处,挂钟敲了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