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敲过十一下，余音在空巷里散尽。龙允沿着街边走，风衣拉链拉到下巴，帽兜垂在肩后。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变，鞋底贴地，一步一印。三十米外，那辆绿色垃圾清运车还停在路口阴影里，车窗缝隙已经合上，像从未打开过。
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无名小路。路尽头是片废弃汽修厂，铁门半塌，锈迹斑斑。门内黑着，没灯。他站在门外三步，抬手轻叩墙面三下，节奏短、长、短。
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泥地上。赵虎拉开一道缝，看清是他，侧身让开。
龙允走进去，反手把门推上。屋里有股机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墙角堆着报废轮胎，中间摆了张铁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对讲机，天线歪斜。赵虎拧亮一盏充电灯，光线昏黄，照出两人轮廓。
“人呢？”龙允问。
“撤了。”赵虎声音低，“我让他们退到南桥口待命。绿毛没动你，我就没叫人冲。”
龙允点头，在桌边坐下。他摘下手套，左手食指关节有一道新刮痕，不深，渗了点血。他没看，只是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下，动作很轻。
“说。”他说。
赵虎从怀里掏出一个烟盒，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老纺织厂东门周边草图，标了几个红点。
“我派的人盯到绿毛手下两个骨干。”赵虎指着左侧红点，“他们半夜去了北桥夜市，跟红毛那边一个收账的碰头，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十七。那时候你还没去赴约。”
龙允盯着图，没说话。
“这不是临时起意。”赵虎声音压低，“他们是串通好的。绿毛嘴上说联手抗红毛，其实是想借你当枪使。他要是真怕红毛，不会自己手下跟对方勾连。”
龙允抬起眼，“他还做了什么？”
“我让人查了他最近三天的活动。”赵虎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但能用。他点开一段录音，声音模糊，但能听清几句——
“……只要他敢来，就让他死在厂里。现场留点红毛的东西，就说他们先动手……西街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明天一早就能接管……”
录音到这里断了。
赵虎关掉手机，“这是他在厂区后门跟亲信说的。时间是今晚八点四十三分。那时候你刚收到纸条。”
龙允沉默几秒，伸手拿过手机，回放了一遍。他听完，把手机推回去。
“他要杀我。”他说，“然后嫁祸红毛。”
“对。”赵虎点头，“他算准了你被红毛打压，走投无路，一定会信他这根稻草。只要你死在厂里，他就能说红毛灭口，煽动其他人一起反红毛。西街、北桥，全归他。”
龙允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贴着几张照片——绿毛、他手下几个骨干、厂区平面图。他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在绿毛照片上画了个叉。
“他犯了三个错。”他说。
赵虎看着他。
“第一，他让我住进厂区。”龙允笔尖点在纸上，“真盟友不会用这种方式试忠诚。那是陷阱，不是信任。”
他顿了顿，继续写：“第二，他全程没提刀哥怎么联系。连电话都不敢打。说明刀哥根本不知道这事，甚至可能已经被他架空。”
第三条，他没写，只抬头看赵虎，“第三个，埋伏的人动得太早。我还没走，他的人已经在配电箱后准备了。说明他不是试探，是早就打算动手。”
赵虎吸了口气，“这狗日的，玩得够狠。”
龙允把笔扔进笔筒，声音不大，“他以为我在局中。其实他才是棋子。”
“你要怎么反？”赵虎问。
“他想让我死。”龙允说，“那我就让他以为，我会去送死。”
赵虎眼神一亮。
龙允走到桌前，从赵虎口袋里抽了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字。字不多，一行：
“我考虑清楚了。你提的条件，我可以谈。明天老地方，我一个人来。”
他写完，把纸推给赵虎。
赵虎看完，皱眉，“这话太软了。你不像是会低头的人。”
“就是要让他觉得我动摇了。”龙允说，“他现在最怕我不信他。我要让他信，信到敢亲自露面。”
赵虎点头，“我让人安排。老周那边有个杂役，常去绿毛常去的烧烤摊喝酒。可以让他喝醉，手机‘丢’在桌上，里面存这张短信截图。”
“再让小芸那边放个风。”龙允补充，“就说黑龙的人撑不住了，想赶紧结盟。消息要从两个渠道进去，他才会信。”
“明白。”赵虎把纸条收好，“什么时候传？”
“现在。”龙允说，“越快越好。”
赵虎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二组，按B计划行动。目标：绿毛核心圈。信息源双通道，确保落地。”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收到。”
赵虎放下对讲机，看向龙允，“接下来呢？等他回信？”
龙允没答。他走到屋角，拎起一个帆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工具——螺丝刀、钳子、一小卷胶带，还有一台微型摄像机，巴掌大，黑色，镜头可折叠。
他把摄像机拿出来，检查电源，信号灯亮着。然后他拆开外壳，用螺丝刀调整内部线路，几分钟后，重新装好。
“你还要进厂？”赵虎问。
“他要我一个人去。”龙允把摄像机塞进风衣内袋，“那我就一个人去。”
“你疯了？”赵虎声音提高，“他都打算杀你了，你还往里跳？”
“他要的是我的尸体。”龙允拉上风衣拉链，声音平，“我要的是他的破绽。他动手越狠，漏得越多。”
赵虎盯着他，“你不怕他真动手？”
“怕。”龙允说，“但我更怕错过机会。”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栓，“他以为我在明处，其实在暗处的是他。他每一步都在算计，可他不知道——我从不按别人的局走。”
赵虎没再劝。他从腰后抽出一把战术匕首，递给龙允，“带上。”
龙允看了眼，没接，“我不需要武器。我需要他相信，我毫无防备。”
他拉开门，夜风灌进来。他走出去，背影挺直，风衣下摆在风中轻扬。
赵虎站在门内，没跟出来。
龙允走到街口，停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短信界面。他新建一条信息，收件人空白，内容只有一句：“信号已发，静待反应。”
他没发送，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
远处，一辆共享单车歪倒在路边，车筐里堆着废纸盒。他走过时，顺手扶了一下车把，车轮轻轻转了一圈。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两公里外，老纺织厂东门铁门前，绿毛还站在巷子里。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刚刚收到一条新消息。他点开，是一张截图——
“我考虑清楚了。你提的条件，我可以谈。明天老地方，我一个人来。”
他盯着屏幕，嘴角慢慢扬起。
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
龙允走出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扇小铁门，他敲了三下，节奏短、长、短。
门开了一条缝，赵虎的声音传来：“进来。”
龙允推门而入。屋里还是那盏充电灯，光线昏黄。赵虎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收到了。”赵虎说，“二组确认，消息已进入绿毛核心圈。十分钟前，他召集了四个骨干，进了密室。”
龙允在桌边坐下，“他信了。”
“信了。”赵虎点头，“他现在以为你慌了，想借他翻身。他已经开始调人，准备明天‘接应’你。”
龙允从风衣内袋掏出摄像机，放在桌上，“明早六点，把这东西装进厂区东门通风管。位置要隐蔽，但能拍到主通道。”
赵虎拿起来看了看，“你要录他动手？”
“不止。”龙允说，“我要他亲口承认，是我逼他动手的。”
赵虎懂了，“你让他觉得自己赢了，然后他自己跳进坑里。”
“对。”龙允站起身，“他设局杀我，我就让他把局坐实。证据在手，他翻不了身。”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栓。
“你真不带人？”赵虎问。
“带了，就不叫孤身赴约了。”龙允说，“他要的是我的命，我要的是他的罪。他看不见的，才最危险。”
门开了，夜风涌进来。
龙允走出去，背影消失在巷口。
赵虎站在门内，看着外面的黑暗。他低头，把摄像机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桌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一声。
“一组，收到请回话。”
赵虎按下通话键，“收到。”
“目标已归位。静默待命。”
“明白。”赵虎松开按键，低声说，“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