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天光未明。巷口铁门发出锈蚀的吱呀声,龙允走了出来。他脚步没停,风衣下摆扫过地面碎屑,左手插在内袋里,指尖触着摄像机外壳。街对面的共享单车还在原地,车轮歪斜,车筐空了。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六点整,厂区东门铁栅栏外,雾气贴着水泥地流动。龙允站在巷口,解开风衣拉链,双手插进裤兜,缓步走入主通道。通道两侧堆着报废机械,顶棚漏光,几缕灰白照在地面油渍上。他走到中央位置停下,抬头。
高处平台传来脚步声。绿毛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涌出二十多人,手持钢管、砍刀、橡胶棍。灯光骤然亮起,是临时接的线路,灯泡挂在铁架上,光线刺眼。人群散开,围成半圆,堵住退路。
“你来了。”绿毛说。他穿着黑色夹克,袖口卷起,露出小臂上的刺青,“我还以为你不敢。”
龙允没动,目光平视,“你们老大呢?”
绿毛笑了,“我就是。”
“那你说了算?”龙允声音低。
“当然。”绿毛抬手一挥,“把他手拿下。”
两人上前要抓。龙允不动。其中一人伸手去掏他口袋,摸了个空。另一人拽他胳膊,被他轻轻甩开。
“我信你……才来。”龙允说。他低头,再抬头时眼神沉了几分,“你说能帮我对付红毛,我就来了。我没带人,没报警,也没录音。我只问一句——你真有这本事?”
绿毛盯着他,嘴角扬起,“你现在已经在我手里。你还想谈条件?”
“我不是来谈条件的。”龙允说,“我是来投诚的。我知道你最近在拉人,缺一个懂规矩的。我可以帮你管账,做联络,甚至替你挡事。只要你让我活。”
底下有人低声笑。绿毛挥手止住。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说。
“人会变。”龙允说,“被打多了,也就明白了。硬扛没用,得找靠山。你比红毛稳,做事有章法。我愿意跟着你干。”
绿毛走近两步,“那你得证明。”
“怎么证明?”
“跪下。”绿毛说,“磕三个头,喊一声大哥。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兄弟。”
人群安静下来。钢管拄地,发出轻响。
龙允站着没动。三秒后,他缓缓弯腰,右膝触地。尘土扬起,沾在他裤管上。第二个膝盖落地。他双手撑地,额头离地三十公分。
“够了。”绿毛说。
龙允没动。
“我说够了!”绿毛吼了一声,“起来吧。”
龙允慢慢起身,拍了拍膝盖。风衣依旧敞着,胸口起伏平稳。
“算你识相。”绿毛背过手,“但我还得确认一件事——你有没有跟别人通风报信?有没有藏证据?”
“没有。”龙允说,“我一个人来的。手机留在住处了。”
“那你怎么保证你说的是真的?”
龙允沉默片刻,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黑色小方块,放在地上,用脚推过去。“这是微型摄像机。我在汽修厂就装好了。如果你不信,现在可以看里面录了什么。”
绿毛蹲下检查,发现设备已启动,存储卡满载。他抬头,“你为什么要交出来?”
“因为我不要命了,也要换一条活路。”龙允说,“你要是觉得这还不够,我现在就可以把知道的事全说出来——红毛走私路线、西街赌档抽成、北桥夜市的保护费分配。你想听哪个?”
绿毛站起身,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笑出声。“好,很好。”他转身对身边人说,“搜他身,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两人上前,翻他 pockets,扯开内衬,没找到任何异常。
“干净。”一人汇报。
绿毛点头,“看来你是真想改换门庭。”
“我只想活着。”龙允说,“别的不重要。”
绿毛抬手,示意众人放松戒备,“行,我给你个机会。从今天起,你归我管。但你得先办件事——今晚红毛要在南区交接货,你去放个风,让他被人截了。我要看他乱。”
龙允点头,“可以。但我得知道时间地点。”
“晚上九点,老粮油仓库后门。”绿毛说,“你去踩点,顺便告诉我有没有埋伏。”
“明白。”龙允说。
绿毛又看了他一眼,“你变了。”
“人都会变。”龙允重复。
绿毛挥手,“带他下去,给件工服,安排个岗。别让他乱跑。”
两人上前押他往后走。通道尽头有扇铁门,打开后是地下维修间。他们把他推进去,锁上门。
屋里有灯,昏黄。墙角堆着工具箱和旧零件。龙允靠墙站定,等了十秒,抬手轻触左耳。
信号发出。
七分钟后,厂区后门突然炸响。一声闷响,像是烟雾弹爆开。紧接着,电源切断,主通道灯光熄灭。黑暗中传来喊声:“警察来了!”“快跑!”“后门被封了!”
脚步声从多个方向逼近。赵虎带着十二名杂役冲入主通道,每人手持短棍或扳手,动作干脆。他们专挑持械者下手,打关节、踢膝盖、砸手腕。一人扑向绿毛,被赵虎迎面撞倒,头撞在铁架上,当场昏死。
绿毛拔出匕首,后退两步。他左右张望,发现出口已被封锁。阿强带队守住前门,三人一组,形成合围。
“操!”绿毛骂了一句,转身往高台爬。
赵虎跃上平台,追击。两人在狭窄走道交手,匕首划破赵虎右臂衣袖,留下一道浅痕。赵虎反手一记肘击,打中对方肋骨,绿毛踉跄后退,摔下平台。
底下混战仍在继续。杂役们训练有素,专攻下盘,打倒即撤离,不纠缠。十分钟后,敌人全部失去战斗力。有人抱头蜷缩,有人拖着伤腿往角落爬。
赵虎走下平台,手臂渗血。他找到龙允所在的维修间,一脚踹开门。
“出来了。”他说。
龙允走出屋子,风衣依旧整洁。他扫视现场,看见摄像机被捡起,交给赵虎。
“录到了?”他问。
“全程。”赵虎说,“他亲口说‘今天你就死在这,脏事全栽红毛头上’,还有指使手下伪造现场的话。”
龙允点头,“让他跑。”
“什么?”
“放条路。”龙允说,“别抓他,也别杀他。让他逃出去。”
赵虎皱眉,“你不怕他报复?”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龙允走向前门,“是他自己人。他设局杀我,结果被人包抄,手下被打残,消息传出去,没人再信他能罩得住。”
他走出厂区,站在街对面巷口。晨光微亮,照出酒吧街区轮廓。他望着那栋三层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
十五分钟后,第一道封锁出现。红毛据点门口,四名打手持棍站岗,拦住所有进出人员。另一侧夜市入口,铁链拉起,两名壮汉查身份证。酒吧本体前后大门加派八人,侧门焊死铁板,顾客需搜身才能进入。
龙允站在巷口没动。赵虎走到他身旁,递上毛巾擦血。
“他们反应很快。”赵虎说。
“正常。”龙允说,“绿毛败了,但他们不知道是谁动手的。他们只知道——有人能在眼皮底下掀翻一支队伍。这种时候,谁都不敢开门。”
“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龙允说,“让他们互相防着。越防,漏洞越多。”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删除刚刚收到的一条短信——来自小芸的匿名提醒:“西街断货,北桥查账。”
删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远处,一辆送货车驶近酒吧后巷,被守门人拦下。司机下车交涉,手势激烈。守门人摇头,拒绝放行。
龙允看着那辆车,直到它掉头离开。
赵虎低声问:“你还进去吗?”
“暂时不了。”龙允说,“他们已经把我当成危险源。我现在露面,只会逼他们联手。”
“那证据呢?”
“留着。”龙允说,“等他们自己撕开防线。”
他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风衣沾了尘,左肩有一道刮痕。他步伐稳定,鞋底贴地,一步一印。
赵虎跟上。
身后,酒吧街区全面封闭。所有出入口焊死铁板,监控探头全部启用,连通风口都加装了金属网。
龙允走出三条街,在一个报刊亭前停下。他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凉,带着塑料味。
他把瓶子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