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东街的雾气还未散尽。龙允贴着墙根移动,风衣下摆沾满泥水,右手始终藏在袖中,握紧匕首柄。他距恒通调度后巷入口不足二十米,脚步放缓,目光扫过窄道两侧——堆叠的纸箱、倾倒的垃圾桶、墙上剥落的广告贴纸,一切如常,却透着死寂。
他刚要迈步,巷口传来拖拽声。
两名穿黑夹克的男人架着一个中年男子从侧巷走出,第三人在前引路,第四人断后,五人呈扇形推进。被架者五十岁上下,穿着旧款灰色西装,领带歪斜,左脸有红印,嘴角渗血。他挣扎了一下,立刻被按住后颈,膝盖撞地。
龙允停住,缩身入阴影。
“周先生,别不识抬举。”领路人开口,声音干涩,“三万块,今天交不出,明天就不是请喝茶这么简单了。”
地上男人抬头,眼神浑浊却不肯低头。“你们动不了我账上的钱。”
“我们不动。”领路人蹲下,掏出一张照片拍在他脸上,“但你女儿学校门口那家早餐铺,每天七点准时开门。你说,要是油锅炸了,算不算意外?”
男人瞳孔一缩。
龙允动了。
他抽出匕首,反握,贴墙疾行,三步并作两步绕到后方。断后的打手正抽烟,忽觉颈侧一凉,匕首已压上动脉。
“动,就割。”龙允低语,声音像砂纸磨铁。
打手僵住。
前方四人察觉异样,回头瞬间,龙允左手猛推打手背部,将其撞向同伴。三人阵型大乱,架人者松手扶墙。龙允箭步上前,右膝顶中一人腹部,顺势拧臂夺棍,横扫第二人小腿。骨裂声闷响,那人跪地嘶吼。
领路人拔刀,扑来。
龙允侧身避让,棍尖挑开对方手腕,反手击中太阳穴。人倒地,刀落地。剩下两人欲逃,龙允掷出匕首,钉入其中一人鞋底,穿透脚背。那人惨叫跪倒,另一人停下,举手后退。
全场静默。
龙允走回中年男子身边,伸手拉他起身。对方喘息粗重,站定时仍挺直腰背。
“你是谁?”男人问,声音沙哑。
“路过。”龙允捡起匕首,甩掉鞋底血迹,收回袖中。
“你不像是路过的人。”男人盯着他左眉骨的疤,“刚才那一套擒拿卸力,是滇南武警特训动作。”
龙允不答,只问:“他们是谁派来的?”
“城西‘铁脊梁’的人,收了别人的钱,替人办事。”男人抹去嘴角血,“我不交保护费,他们就想吓我。”
“不止是吓。”龙允看向那张被丢弃的照片,“威胁家人,是杀招。”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说:“你刚才本可以不管。”
“我看不惯欺行霸市。”龙允转身欲走。
“等等。”男人叫住他,“你救了我,我得知道名字。”
“没必要。”
“我姓周。”男人整理领带,“做点小生意,被人惦记上了。你既然插手,往后怕也躲不开麻烦。”
龙允脚步微顿。“我不是混江湖的。”
“可你现在站在江湖里。”周先生苦笑,“而且,你比我更清楚怎么打赢。”
龙允回头看他一眼。这人眼角皱纹深,眼底却有光,不是认命的人。
“你到底做什么生意?”龙允问。
“物流中转,仓储代理,接零散货单,养三十多号人。”周先生咳嗽两声,“三年换了七个仓库地址,每次都是被人逼走。上个月刚安顿下来,他们又找上门。”
龙允想起昨夜观察的恒通调度。陈姓老板拒缴费用,宁折不弯——眼前这人,才是幕后主事者。
“你为什么不出面?”龙允问。
“我不出面,才能活到现在。”周先生低笑,“人都以为我只是个投资人,连员工都不知道我每天亲自巡仓。只要我不露头,他们就不会下死手。”
龙允点头。藏身于暗,比站在台前更难。
“你刚才……为什么不跑?”他问。
“跑了,三十多人失业,下游二十多家商户断货。”周先生直视他,“我扛一天,他们就多一天饭碗。”
龙允看着他。这种人不该被打倒。
“三方联手封你,不只是为了钱。”龙允说。
“当然不是。”周先生冷笑,“红毛想控制酒水配送线,绿毛盯上我的冷链仓,刀哥要的是运输车队。他们表面合作,其实都想独吞。可只要我还站着,他们就得互相防着。”
龙允眯眼。“他们靠什么撑到现在?”
“外部输血。”周先生压低声音,“每个派系背后都有金主。绿毛靠赌场洗钱,刀哥收地下典当行分成,红毛最狠——有人从城外往他账上打钱,每月固定两百万,换他垄断夜场供应链。”
“谁打的钱?”
“不知道。账户经过三层空壳公司,最后追到一辆外地货车,车牌套牌,司机失踪。”周先生摇头,“但我查过那批货的流向,全是高档洋酒,不经报关,直接进夜店后仓。这批货的成本,只有市场价三成。”
龙允记下信息。低价货源,稳定注资,意味着有组织在背后支撑。
“红毛最近动作频繁。”周先生继续说,“他手下开始清退老员工,换新人接管车队。前天夜里,一辆无标货车进了他的私仓,卸货时全程遮蔽,我在隔壁楼用望远镜看了十分钟——搬下来的全是金属箱,带锁扣,不像普通货物。”
龙允眼神微凝。
“我知道你在被围剿。”周先生忽然说,“南城这几天风声紧,红毛放出话,谁帮你,谁就得死。可你还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你没放弃。”
龙允没否认。
“你要破局,不能只靠打架。”周先生说,“得断他们的财路。尤其是红毛,他现在最怕资金链暴露。只要查到那笔外部注资的源头,他立刻就得跪。”
“你愿意帮我?”
“我帮不了你明面做事。”周先生摇头,“但我可以在暗处递消息。仓储、运输、临时落脚点,我能给你提供掩护。只要你不动我的人,不牵连生意。”
龙允明白。这是底线之上的合作。
“你图什么?”他问。
“我不想再换第八个仓库。”周先生声音低沉,“我想堂堂正正做生意,不想每天提心吊胆。你若能打破这个局,我也能喘口气。”
龙允看着他。这张脸上没有侥幸,只有疲惫中的坚持。
“我会小心。”他说。
周先生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纸条,递过来。“里面有个号码,不是实名,每周换一次。有事,发暗语。”
龙允接过,塞进风衣内袋。
“还有一件事。”周先生突然压低嗓音,“红毛最近频繁联络城外车队,不是进货那么简单。我听说,有人要来‘谈规矩’。时间就在下周。”
龙允眼神一冷。
“来人背景很深,不是本地混混能惹的。你若动手,最好赶在这之前。”
龙允点头。
“我不指望你报恩。”周先生后退一步,“但我希望,你赢。”
说完,他转身走向巷口。一辆不起眼的旧款桑塔纳停在街角,车窗摇下,司机点头,他拉开车门坐入,车辆启动,缓缓驶离。
龙允站在原地,风衣湿冷贴背,手中纸条边缘已被体温焐热。他抬头看向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灰白光。
他摸出手机,开机,信号格跳动两下,连上网络。删除所有定位记录,关闭自动同步,进入加密短信界面。输入一组数字,未写内容,只发送。
任务完成。
他将手机关机,收回口袋,迈步离开巷口。脚步落在积水路面,发出规律轻响。前方三百米是临时藏身处,赵虎在等他带回情报。
他走得很稳。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