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冬暴雪尽数消融,苏子河冰层碎裂,春水顺河谷奔涌,两岸冻硬的泥土化开,遍地残雪化作泥泞。山野草木抽芽,蛰伏整月的商旅、流民再度踏上山道,建州边境屯堡比冬日更显喧闹,日日有叶赫百姓翻山而来,举家请求落户。
代善沿河岸巡查春耕,身后屯田官吏捧着新誊户籍册快步随行。
“冬雪三月,叶赫逃民新增四百余户,连同此前归附的七部,海西迁来丁口已逾三千。河滩熟地尽数开垦完毕,流民分领耕牛籽种,如今户户下田耕作,公田春耕有序推进。”
“七部屯寨扼守两山要道,各部青壮乡勇熟稔山林路径,时常自发巡哨,截获叶赫零散探卒,依大汗旧规只盘问驱返,不曾越界半步。新归降牧民寻得数处铁矿,自愿交由官营工坊开采,打造农具、箭镞。”
努尔哈赤驻足河堤,望着连片翻耕的田地,炊烟顺着春风飘向远方。
“春耕安身,便是夺叶赫根本。传令工坊善待海西匠人,多铸犁锄、甲械;屯堡广修屋舍,预留空地,预备开春后更多流民归附。”
话音未落,皇太极策马赶来,腰间油布密报被春水打湿边角,神色凝重。
“细作自叶赫双城传回急讯,开春后局势愈发崩坏。金台石见流民无止尽出逃,又恨布扬古开仓纳民,命东城兵卒在交界隘口设卡截人,劫掠百姓牛羊,不少牧民被逼得弃家舍畜,独身翻山投奔我方。”
“东城粮草见底,去年搜刮的贡品尽数送入辽东,城内存粮不足支撑半载,兵士月饷克扣大半,甲胄朽坏无人修缮,骑战马匹瘦弱不堪征战。金台石再遣使者赴开原求粮求兵,辽东都司依旧推脱关内战事吃紧,仅遣一名小吏前来调停,无兵无粮,空言安抚。”
“布扬古早已断了与东城往来,西城闭门耕牧,官仓存粮充盈,城防逐年加固,却无意出兵相助东城。两贝勒各自提防,交界哨卡时常冲突,海西内外再无同心可言。”
不多时,莽古尔泰引喀尔喀信使入帐,呈上草原送来的战马清单。
“冰雪消融,草原互市全面启市,喀尔喀三部送来三千匹战马、两千头肉牛,交换铁器、布匹、粮食。草原盟约再加一条,若叶赫任意一城出兵南下,草原骑队三日内南下袭扰其后方牧地,断其畜牧补给。”
“漠南小部族见建州势盛,又知晓叶赫内外困局,托喀尔喀代为递信,愿与建州通商交好,绝不与叶赫互通声息。”
阿敏随后抵达,呈上通商密报。
“开春山道通畅,叶赫中小贵族、猎户源源不断涌入边市,半数人交易后滞留不归,主动献上双城布防、粮仓、水井详图。我令细作借商路游走东西二城,散播流言,言说金台石耗尽部族根基讨好大明,布扬古坐拥粮草冷眼旁观,加剧双城仇隙。”
“近半月,三名叶赫中层将领私下遣心腹前来投诚,许诺若日后大军兵临海西,愿开城门内应,只求保全族人性命、分得田地安居。”
四大贝勒分立帐下,等候努尔哈赤决断。春风穿帐,吹动案上舆图,努尔哈赤目光扫过叶赫全境,北有草原锁死退路,中路七部扼守山道,底层百姓尽数心向建州,东西双城互相敌视,大明远隔无力驰援,四面死局已成。
他提笔写下五道手令,分付四人执掌:
其一,全境抓紧春耕,广储粮粟,多造甲胄箭矢,囤积攻城器械,蓄力待发;
其二,边境哨卡照常守界,不主动进军海西,不授辽东出兵借口;
其三,厚待投诚叶赫头目、匠人、流民,以安稳生计持续瓦解海西人心;
其四,传信喀尔喀三部,严守北疆,堵死叶赫向北迁徙、借兵通路;
其五,细作常驻双城,持续打探粮草、兵丁、城防虚实,情报三日一送中军。
“寒冬消磨其民,春日耗尽其粮。叶赫人丁流失大半,兵疲仓空,双城离心离德,外援断绝,覆灭只在朝夕。不必急于兴兵,再等一季夏收,待东城彻底无粮,两城矛盾爆发,便是出兵之时。”
四大贝勒领命,分头奔赴屯堡、边市、隘口督办事务。中军帐只剩努尔哈赤一人,他取出孟古哲哲遗物,遥望海西群山,轻声一叹。昔日姻亲,因苛政失尽民心,落得众叛亲离,皆是自取其祸。
视线转至叶赫东城议事大帐,帐内一片惶然。
金台石捏着辽东传回的空文,指节泛白,满堂文武垂首无言。
“大明弃我不顾,草原各部尽附建州,西城布扬古隔岸观火,部众日日翻山逃亡,城中存粮将尽,该如何是好?”
主战将领再度请战,提议合全城兵马突袭西城粮仓,抢夺粮草续命;文官苦苦劝阻,直言山道有七部乡勇驻守,建州巡哨密布,一旦出兵,必遭前后夹击,东城将彻底覆灭。
争执终日,无半分对策。金台石无可奈何,只能再度加征苛税,连农户春耕籽种都强行征缴,充作贡品,预备第八次遣使辽东。
政令传遍东城,百姓彻底绝望。农户无籽种地,牧民牛羊被掠,家家户户连夜收拾行装,趁拂晓翻山投奔建州屯寨。东城外围村落十室九空,大片沃土无人耕种,遍野荒芜。
西城之中,布扬古听闻东城搜刮春耕籽种,心中凉透,召众臣议事。
“金台石执迷不悟,榨干部众生计,东城崩塌近在眼前。我若出兵相助,便是引火烧身;若坐视不理,唇亡齿寒,日后建州必攻西城。”
帐下诸臣分歧难平,有人劝其遣使与建州求和,保全西城部族;有人主张整军严守隘口,独守城池自保。布扬古沉吟许久,最终下令加固城墙、深挖护壕,扩充铁匠工坊打造兵器,同时放宽通商,接纳流民入西城安置,只求固守现有疆土,不与东城同陷绝境。
东西二城隔阂愈深,沿途隘口冲突不断,海西部族四分五裂,内外无一处安稳。
苏子河畔春耕遍地,仓廪日盈,流民安家乐业,北有草原盟约稳固,边境商队络绎不绝。一盛一衰,两重天地高下分明。
努尔哈赤登上河堤高台,远眺海西群山。冰雪消融,山路畅通,叶赫根基早已腐烂,只需静待夏收过后,便可挥师西进,一举平定海西。关外数十年各部制衡之局,倾覆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