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将尽,山道上的碎石泛着微光。龙允的脚步踩在小径上,不轻不重,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走得稳,也走得熟。他刚穿过最后一道藤影拱门,外门坊市的灯火已在远处亮起,橙黄的光晕浮在雾气里,映得路边的草叶边缘微微发烫。
袖中那枚玉简贴着皮肤,温热未散。他没再回头看药园方向,只是右手悄悄往内袖夹层按了一下——布线扎实,针脚细密,是他自己缝的,藏东西最稳妥。他知道,明天还得扫地、除草、被人叫“龙废柴”,但现在,他手里有书,心里有谱。
山路渐陡,两旁岩壁收窄,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他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嗅了嗅。这味道不对劲,往年走这条路,从未闻过这种刺鼻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偏西,云层薄了几分,照得岩面泛出青白的冷光。
他没多想,只当是哪处灵脉波动引动了地底浊气,便继续前行。脚步依旧平稳,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起了袖口的麻绳结——那是他每次思考时的小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
而此时,在他头顶三十丈高的崖壁凹处,两道身影静伏于岩石阴影之中。
赵虎半跪在地,左臂空荡荡地垂着,断口处裹着一层暗红色的符纸,渗出的血早已凝成黑痂。他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条蜿蜒小路,嘴里低声咒骂:“狗东西……你也有今天。”
他身旁,张长老盘膝而坐,道袍整洁,面色平静,仿佛只是来此赏月。他轻轻吹了口气,手中一枚火属性灵石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密阵纹,随即隐去。
“成了。”他低声道,声音如砂纸磨过石面,“九宫地火阵,三十六灵石为引,赤炎晶核埋于第七阵眼,一旦触发,整段山路将在三息内化为熔狱。炼气期修士,肉身焚尽,神魂俱灭。”
赵虎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师尊……真要杀他?他虽得玉简,可毕竟只是个杂役,若闹出人命,执事堂必会彻查……”
张长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赵虎浑身一僵,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鼠。
“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张长老淡淡道,“你以为我为何选这处陡坡?此处地脉薄弱,岩石疏松,巡防傀儡每月只过一次,且路线偏移三丈。昨夜我亲自改了巡逻图,今日无人会来。”
他说着,抬手一挥,一张灰黄色符纸无声燃起,化作飞灰飘散。那是匿形符,专遮气息,连金丹修士路过都难察觉。
赵虎低头,不敢再言。他其实怕。不是怕龙允,而是怕事情败露后牵连自身。他本以为告密之后,最多让龙允吃点苦头,断几根骨头也就罢了。可张长老一出手,竟是要命的局。
“师尊……”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若他明日不来?”
“他会来。”张长老闭目,“每日辰时三刻,他必经此道,去药园除草。昨日他得玉简,今日必会借故再去,求问老妪阵法细节。这是他的习惯——贪小利,爱钻空子,却又自以为聪明。”
赵虎嘴角抽了抽。这话听着耳熟,分明就是他从前骂龙允的话。如今从张长老口中说出,却像一把刀,把那人剥得干干净净。
“而且……”张长老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幽光,“他近日频繁出入药园,又得破封草、获玉简,绝非偶然。一个四属性杂灵根的废物,怎可能看懂聚灵阵的地脉偏移?除非……他背后有人指点,或体内另有玄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他身上有古神血脉的痕迹。”
赵虎一愣:“古神?哪个古神?”
“闭嘴。”张长老冷冷打断,“不该你知道的,别问。你只需记住,今日之后,龙允这个人,必须从玄渊宗消失。若他活着,你我也活不成。”
赵虎心头一凛,终于明白,这事已不是简单的报复,而是生死之局。他默默点头,手指却攥紧了腰间的短刀——那是他最后的依仗,哪怕明知对上地火阵毫无用处。
崖下,龙允的脚步声渐远。
他已走过陡坡前的最后一段平路,即将踏入那段狭窄岩道。那里,地面看似寻常,实则每一块石头下都埋着灵力节点,三十六枚高阶火灵石如蛛网般分布,只待一人一脚踏错,便引爆地底热流。
张长老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龙允背影上,如同猎人看着走入陷阱的兽。
“明日清晨,他还会再来。”他轻声道,“那时,便是终结之时。”
赵虎也站了起来,望着那瘦削的背影,心中竟生出一丝快意。他想起自己断臂时的剧痛,想起擂台上被一掌拍飞的耻辱,想起同门背后的讥笑。如今,轮到你了,龙允。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师尊,等他死了,我能拿回我的右臂吗?”
张长老没回头,只淡淡道:“死人的手臂,你要来做什么?”
赵虎一怔,随即讪讪收回话头。
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伏在崖壁阴影中,如同两块沉默的岩石。风从高处掠过,吹动张长老的衣角,也吹散了那丝硫磺味。一切归于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而龙允,已走出了他们的视线。
他沿着山道继续前行,步伐未变,神情如常。袖中玉简的温热渐渐消退,与体温融为一体。他不知道,在他刚刚踏过的那片土地之下,有一座杀阵正悄然沉睡,只等他明日归来,便喷出焚身烈焰。
他只知道,明天还得早起。
扫帚靠在柴房门口,药锄插在墙缝里,破旧的粗布袍晾在竹竿上随风轻晃。他推门进屋,反手闩上门栓,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就着凉水啃了起来。
烛火摇曳,照亮墙上一道道刻痕——那是他偷偷记下的阵法草图,歪歪扭扭,却一笔不乱。他吃完饼,抹了抹嘴,走到桌前,取出一支炭笔,在纸上画起今日的聚灵阵图。
笔尖沙沙作响。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偶尔停顿,思索片刻,再继续。画完后,他又对照记忆中的地脉走向,调整了引气弧线的位置。
“左偏三寸……果然更顺。”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不知道,这张纸上的每一笔,都在加速逼近明日的杀局。
他更不知道,此刻在他头顶的崖壁上,有两个人正盯着他柴房屋顶的烟囱,确认他已归宿。
张长老站在崖边,远远望着那一点微弱的烛光,忽然笑了。
“天真。”他轻声道,“你以为学到一点阵法,就能翻身?在这玄渊宗,有些人,生来就是祭品。”
他袖中,一枚赤红色晶核缓缓旋转,与地下阵心遥相呼应。
杀阵已成,只待祭血。
赵虎站在他身后,望着那点烛光,喃喃道:“明天……他一定会来吧?”
“会来。”张长老转身,衣袖一拂,“他现在越是得意,明日跌得就越狠。贪心的人,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却不知,真正的棋手,从来不在棋盘上。”
两人身形渐渐隐入黑暗,只留下空荡的崖顶,和一片死寂的夜。
而龙允,吹熄了蜡烛,躺上硬板床,闭上了眼。
窗外,月光洒在山道上,照得那段即将化为熔狱的陡坡,一片惨白。
他的呼吸平稳,睡得并不深,但也没有惊醒的迹象。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药园,站在那幅泥土阵图前,老妪递来玉简,说:“今后你可每日此时来取一道题。”
他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的却是滚烫的石头。
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山风掠过树梢,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明日辰时三刻,他将再次踏上那条小路。
那时,他不会知道脚下埋着什么。
也不会知道,有人正等着看他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