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湍流，撞击，窒息。

时间在地下暗河的狂暴裹挟中失去了意义。云清扬只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怒海漩涡的石子，身不由己地翻滚、碰撞，冰冷的河水不断从口鼻灌入，又被护体灵力强行逼出。归虚灵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对抗着水压的撕扯、暗礁的撞击，以及那始终萦绕不散、试图侵蚀神魂的凶戾阴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以灵力护罩裹住昏迷的清韵真人，同时用灵觉竭力锁定不远处同样在激流中挣扎的冷伶秋和忘归年。

忘归年右肋的伤口在冰冷河水的冲刷下麻木，但暗鸦偷袭时附着的污秽神魂之力，如同跗骨之蛆，仍在不断冲击他的识海，带来阵阵眩晕与刺痛，他一手死死抓住一块凸出水道的岩石，另一手摸出几张“避水符”与“定神符”拍在自己和身旁的小白身上，勉强稳住身形，焦急地寻找师兄和冷仙子的踪迹。

冷伶秋的情况稍好，月华之力对阴邪之气有天然克制，周身自发流转的清辉在她身周形成薄薄的净化领域，抵御着凶戾之气的侵扰，她以灵力化为丝线，缠住忘归年的手腕，三人终于在激流中艰难地重新汇聚。

“前面……有光！” 忘归年喘息着，指向激流奔涌的前方。在黑暗尽头，隐约可见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暗红色光芒在荡漾。

是出口？还是另一处绝地？

三人别无选择，只能顺着水流，朝着那点红光竭力游去。

红光渐亮，水声也变得更加轰鸣震耳。前方水道骤然开阔，水流变得更加湍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拉扯着他们向那红光源头——一个位于水道尽头、高悬于岩壁之上、被暗红色光芒完全笼罩的椭圆形洞口冲去！

洞口之后，不再是水流，而是一片充斥着粘稠、令人作呕气息的暗红色空间！

三人被激流狠狠吐出了水道，重重摔落在洞口内柔软湿滑的地面上，又翻滚了数圈才停住。

“咳咳……” 云清扬呛出几口冰水，挣扎起身，惊鸿剑在手，灰蒙的剑意笼罩周身。

这里的洞穴大约十丈方圆，穹顶高悬，不断向下滴落粘稠的暗红液体，落在地面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而整个空间的“地面”与“墙壁”，赫然是一种缓慢蠕动、表面布满粗大暗红血管与粘液的、类似生物内脏组织的巨大肉壁！那些暗红色光芒，便是从这些肉壁深处透射出来的，带着温热、邪异、与澎湃生命（或者说，扭曲的生命力） 的脉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更有一股强大、邪恶的意念，弥漫在每个角落。

空间的中心，肉壁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池子”，里面注满了沸腾的、散发着浓郁灵气与刺鼻血腥的暗红色粘稠液体，池中，浸泡着一个人。

正是血傀门主教，嗤梦䈭黎。

此刻的他，与祭坛上那优雅从容、掌控一切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甚至泛着一层死灰，华丽的血色长袍破损不堪，左肩处空空荡荡，伤口被一层不断蠕动、试图生长却又不断崩坏的血肉组织覆盖，胸口那个被孤辰枪贯穿的恐怖窟窿，边缘燃烧着细微的、难以驱散的灰金色火焰，正与池中液体散发的血红光芒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声响，阻止着伤口的愈合。他气息微弱，起伏不定，显然身受难以想象的重创，正处于某种深度的疗伤与压制反噬的状态。

池子周围，按照某种玄奥的方位，摆放着七盏与祭坛上相似、但更加古拙的青铜灯，灯焰幽绿，散发出稳定魂力、接引地脉阴气的波动。更外围，则堆放着各种闪烁着灵光的稀有矿石、散发着异香的草药、以及数颗依然在微微搏动、散发出强大气息的心脏（显然取自强大妖兽或修士）这些“资粮”的精气，正被池子与青铜灯缓缓抽取，注入嗤梦䈭黎体内，助其疗伤、压制寂灭枪意。

这里，显然是血傀门在万骸山地底经营的另一处秘密巢穴，或者，是嗤梦䈭黎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保命与疗伤之所。

“是那魔头！” 忘归年低呼，眼中露出仇恨与忌惮。没想到他们逃出生天，竟直接落入了这魔头的老巢！而且看其状态，虽重伤濒死，但那池子与布置显然在起作用，一旦被他缓过气来……

“他伤得很重，正在关键时刻。” 云清扬迅速判断，眼中杀机一闪，趁他病，要他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手的瞬间——

嗤梦䈭黎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充满血丝、疲惫不堪，却依旧深邃、邪异、带着疯狂算计的眼眸。他没有看云清扬等人，目光先是扫过自己胸口的伤势，那灰金色火焰令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他看向池边某处虚空，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暗鸦。”

他身侧的阴影，无声无息地荡漾，一道黑袍身影缓缓浮现，单膝跪地，正是暗鸦。他气息也有些起伏，面具下的幽绿眼眸低垂，显然之前与望孤辰残留枪意的隔空“交手”及偷袭未遂，也让他受了些影响。

“主教大人。” 暗鸦的声音依旧干涩。

外面……情况如何？嗤梦䈭黎每说一个字，都似乎牵动伤势，脸色更白一分，但他强撑着。

“祭坛核心被毁，空间湮灭，玄冥残迹异动加剧。‘钥匙’已随水流遁入阴河，目前在此巢穴之外。银枪之主……坠入秽渊裂隙，生死不明，其枪残留封印之侧，枪魂未散。” 暗鸦言简意赅地汇报。

嗤梦䈭黎听完，苍白的脸上竟扯出一丝扭曲的笑意，目光终于落在了云清扬三人身上，缓缓扫过。

好！很好！他喘息着，眼中血光闪烁，“暗鸦，你做得不错。没有枉费本座……以重伤之躯，强行引动‘血月挪移符’，将你与这‘圣血池’一同传送出来……咳咳……”

他咳出几口暗红色的血块，继续道：“银枪之主……果然不凡。那一枪……险些真将本座送入寂灭，可惜……他算尽一切，却算不到，本座早已将一缕分魂与精血，寄托于这传承自魇月尊上的‘圣魔之心’内……只要此心不毁，圣血池不枯，本座便……不死不灭！咳咳咳……”

他狂笑起来，牵动伤口，又变成剧烈的咳嗽，但眼中的疯狂与得意却丝毫未减。

“至于你们……” 他目光掠过云清扬、冷伶秋、忘归年，最后在那昏迷的清韵真人身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归虚传人，太阴仙子，流云阁的老古董……呵呵，今日倒是热闹，该来的，不该来的，都聚齐了。看来，我圣教等待了万载的时机……真的不远了。”

“钥匙？” 云清扬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的这个词，心中一凛，握紧了惊鸿剑，“魔头，你又想玩弄什么诡计？”

“诡计？不，是宿命。” 嗤梦䈭黎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却又冰冷如铁，“尔等可知，为何魇月尊上被镇压万载，圣教传承不灭？为何五魔之力重现世间，浊气升腾？皆因天地轮回，阴阳失衡，归墟之门的缝隙，正在扩大！而尊上归来，需要一把‘钥匙’，一把在恰当时间、恰当地点，自然醒来的‘钥匙’。它将开启新时代的大门……” 他目光幽深地扫过众人，并未指明，却让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至于谁是那钥匙……时候到了，自然知晓。或许，它已经在你们中间，只是尚未察觉自己的使命……”

“荒谬绝伦！” 云清扬厉声打断，剑意勃发，“正邪不两立！任你巧舌如簧，也休想动摇我等道心！今日你重伤在此，正是天赐良机，纳命来！”

他作势欲攻，气机牢牢锁定池中之人。

然而，嗤梦䈭黎却嗤笑一声，竟毫无惧色，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地看着他：“杀我？就凭你们现在这狼狈模样？本座即便重伤至此，要捏死你们几只小虫子，也费不了多少手脚。更何况……

他话音未落，云清扬三人骤然感觉到，四周那蠕动的肉壁深处，传来极其隐晦、却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无数暗红色的、细若发丝的符文在肉壁血管中一闪而逝，一股毁灭性的、足以坍塌整个空间的恐怖气息笼罩在云清扬等在场众人心头。

是阵法！而且是早已布置好、与这血肉巢穴融为一体、威力绝伦的自毁或困杀大阵！

本座这‘血巢’经营多年，岂是任人来去之地？ 嗤梦䈭黎好整以暇地擦了擦嘴角血沫，语气悠然，“只要本座心念一动，此地瞬间崩塌，万千血煞阴雷爆发，任你归虚剑意还是太阴月华，都要给本座陪葬。你们，连同这流云阁的老头，一个也跑不了。

他看向脸色骤变的云清扬，眼中满是猫戏老鼠般的玩味：所以，趁本座现在心情尚可，懒得亲自碾死你们这些碍眼的小虫子……赶紧滚！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驱逐。

嗤梦䈭黎眼中血光一盛，随即又强行压下，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钥匙的觉醒，需要压力，需要磨砺，需要在希望与绝望间反复煎熬……暗鸦，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暗鸦垂首，声音毫无波澜：“是，清除障碍，施加压力，在‘血月’来临前，确保‘钥匙’存活，并抵达预定位置。”

很好！ 嗤梦䈭黎满意地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脸上疲惫之色更浓，这三人，就交给你了，本座需全力疗伤，炼化这该死的寂灭枪意……必须在下次‘血月’来临前，恢复足够的力量……去吧

“遵命。”

暗鸦起身，幽绿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云清扬三人，“此地阵法已启，出口在彼端，穿过‘腐肠甬道’，可抵万骸山外围，一炷香后，血巢自毁，通道永封，能否活着离开，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说完，他身影向后一退，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瞬间消失在蠕动的肉壁阴影中，再无痕迹。

而那所谓的“腐肠甬道”，正缓缓张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内里不断渗出腥臭粘液、且正在缓慢收缩的黑暗通道。

云清扬、冷伶秋、忘归年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愤怒与深深的无力。前有绝险莫测的甬道，后有随时可能自毁崩塌、与强敌同归于尽的绝地。

他们没有时间犹豫。

“走！”

云清扬当机立断，再次以灵力托起清韵真人，惊鸿剑护在身前，率先冲向那正在收缩的黑暗甬道！冷伶秋与忘归年紧随其后。

就在三人身影没入甬道粘稠黑暗的刹那，身后传来嗤梦䈭黎低沉而快意的笑声与低语：

“挣扎吧，奔跑吧”，你们的恐惧与成长，都将化为献给尊上的，最美祭品。

甬道入口在他们身后轰然闭合，将那片暗红的血肉巢穴与疯狂的笑声彻底隔绝。

他重新闭目，池中血光如潮涌动，与那七盏青铜灯的幽绿火焰交织，映照着他苍白而疯狂的面容。

在某处被遗忘的岩壁之中，那杆孤辰枪的微光，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再次闪烁了一下。

章末：

血池肉巢疗魔躯，诡谋暗伏露杀机。

宿命之言播疑种，血巢自毁迫时危。

腐肠甬道通幽外，孤枪微芒照劫灰。

前路更逢豺虎伺，血月将临风满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