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破云层,山道上的碎石泛着铁锈色。龙允踩着惯常的步子,灰布袍角蹭过岩壁,袖口麻绳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左手拎着药锄,右手插在袖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昨日画阵图时磨出的茧。辰时三刻,一分不差。
硫磺味比昨夜浓了些,像灶膛里烧糊的柴。他皱了下鼻子,脚步没停。这地方本就靠近地脉裂隙,偶有浊气上涌也不稀奇。他一个杂役,扫地除草都来不及,哪有闲心思管什么灵气回流、地火躁动。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青灰色岩面被晨露打湿,反着微光,看不出异样。可就在他右脚落下的一瞬,地面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咔”。
不是石头松动的声音,也不是野兽踩断枯枝。更像是某种东西——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绷不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脚下整片岩层猛地一沉。
轰!
赤红火焰自地底喷涌而出,如巨蟒破土,直冲三丈高。热浪拍面,龙允只觉左臂衣袖“嗤”地烧焦卷起,皮肤瞬间发烫起泡。他本能翻滚,堪堪避开正中喷口,可四周岩缝接连炸开,火柱连成环形火墙,将他围困在直径不足两丈的圈内。
空气扭曲,呼吸变得灼痛。他伏在地上,药锄脱手飞出,砸在火墙上弹回,杆子已开始冒烟。他抬眼望去,来路已被熔岩封死,岩浆顺着坡道缓缓流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前方是陡崖,高逾十丈,徒手难攀。
他咬牙撑起身子,左臂剧痛钻心,冷汗混着灰土从额角滑下。这不是意外。是阵法。
九宫地火阵,三十六灵石为引,赤炎晶核埋于第七阵眼——张长老昨夜在崖顶说的话,一字不落钻进他脑子里。
他竟真踩进了杀局。
可他只是个杂役,连筑基都不是,谁会费这么大劲,只为烧死一条没人要的命?
念头未落,崖顶传来一声轻笑。
“哎呀,这不是龙允师弟么?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张长老踱步而出,道袍整洁,手中拂尘轻摇,脸上挂着三分惊讶、七分关切。他俯视着火圈中的少年,语气惋惜:“这地火阵是我为防妖兽设的,怎的你偏偏这时候过来?莫非是昨夜梦游,忘了时辰?”
龙允没答话。他盯着张长老,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将死之人。他想起赵虎断臂那晚,也是这般假惺惺地问:“你怎么伤成这样?”——那时候他信了,现在不信了。
“师尊。”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上崖顶,“您设的阵,自己倒说忘了用途?”
张长老一怔,随即哈哈一笑:“小弟子不懂事,胡言乱语。我这是护宗大阵的一环,岂是你能妄议的?也罢,你既误入,我便出手救你一救。”
他说着,抬起拂尘,作势欲挥。
龙允心头一紧。救?那火墙连岩石都能熔穿,他若真想救,早该动手了。等到现在,分明是要等他被烤得半熟,再补上一击。
他闭了闭眼,没再看崖顶那人。左右都是死,不如死得明白点。他缓缓抬起右手,摸向后背那块黑黢黢的废铁——虽然它从没回应过他,但至少……是个念想。
就在张长老拂尘即将挥下的刹那——
一道剑意,自天外斩落。
无声无息,却重如山岳。
那剑意呈月白色,细如发丝,却在触及火墙的瞬间暴涨成环形气浪,横扫而出。喷涌的地火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按了下去,火焰骤缩,岩缝“咔咔”闭合,熔岩迅速冷却凝固,转眼化作一片黑曜石般的硬壳,冒着缕缕白烟。
空气温度骤降,龙允打了个寒颤,左臂的灼痛反而更清晰了。
他抬头,只见一道清冷剑光悬于头顶,如霜雪覆刃,静静流转。剑意未散,反而缓缓垂落,化作一层薄光幕,轻轻裹住他的身体,将他托离地面。
“张长老。”空中传来一道声音,淡漠如井水,“地火阵用得挺熟。”
张长老脸色猛地一变,拂尘僵在半空。他抬头望天,却不见人影,唯有那道剑意凌空而立,寒气逼人。
“刘……刘师兄?”他强作镇定,拱手道,“您这是何意?此阵乃防兽所设,弟子巡查至此,见龙允误入,正欲施救,您便……”
“防兽?”空中声音冷笑,“你当真以为,这等粗劣阵法,能拦得住一头炼气期的野猪?三十六枚高阶火灵石,一枚赤炎晶核,埋设位置精准到寸,引爆节点卡在辰时三刻零七秒——你布的是杀阵,不是防兽阵。”
张长老额头渗出冷汗,手指微微发抖。他没想到,有人一眼看穿。
“况且。”那声音顿了顿,忽而压低,“你真以为,一个四属性杂灵根的废物,能活到今天?”
龙允心头一震。废物?他听惯了这词,可此刻从这陌生声音里说出,竟带着一丝……怜惜?
不,不是怜惜。是确认。
空中剑意忽然震颤,四个字凭空浮现,金光大作,如雷贯耳——
**玄苍转世**。
字字如锤,砸在山道上,砸在张长老心头,也砸进龙允耳朵里。
他浑身一僵,脑袋嗡地一声。玄苍?哪个玄苍?他只知道这个名字曾在某本残破典籍上见过一行小字:“古神玄苍,逆天而亡,魂散九域。”
那是禁忌之名,提都不能提。
可现在,它被当众宣告,如烙印般刻在这片天地之间。
张长老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他终于明白,自己惹上了什么。
“我徒龙允。”空中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此后生死归我管。再动他一根头发——”
剑意猛然下压,地面“咔”地裂开一道笔直深痕,直抵张长老脚前三寸。
“杀无赦。”
话音落,剑光卷起龙允,腾空而起。光幕裹着他疾速上升,山道、火场、崖顶的张长老迅速缩小,转眼间已穿入云层。冷风扑面,他左臂的灼伤被寒气一激,疼得他抽了口气。
他仰头,想看清那剑光源头,却只看见一片茫茫云海。那声音再未响起,唯有光幕温柔托着他,不快不慢,朝着宗门深处某处高阶区域飞去。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后背那块废铁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云层深处,酒楼二楼。
刘顺操放下酒杯,指尖轻敲桌面。酒液微漾,映出他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望着窗外远去的剑光,低声喃喃:“小家伙,这次师父不能再装醉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破旧道袍上的灰,腰间酒葫芦轻轻晃荡。
“从今往后,天塌下来,我替你扛着。”
山道崖顶,张长老仍站在原地。
他手中拂尘早已落地,掌心那枚赤红色晶核“啪”地碎裂,化作粉末随风飘散。他望着那片空荡荡的云海,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
良久,他缓缓转身,踉跄走下山道。背影佝偻,再无半分长老威仪。
而被剑光带走的龙允,在昏迷前最后听见的,是那四个字的回音。
玄苍转世。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龙废柴了。
剑光穿过云层,速度渐缓。
下方是一片幽静山谷,林木葱茏,隐约可见几座青瓦小院。其中一处药田整齐排列,边缘还插着一把熟悉的药锄。
那是他每日除草的地方。
剑光在药田上空盘旋一圈,似在确认方位。
随即,光幕缓缓下降,将他轻轻放在田埂上。
龙允躺在地上,左臂灼痛未消,意识模糊。他勉强睁开眼,看见头顶是湛蓝天空,白云悠悠。
风吹过药苗,沙沙作响。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株嫩绿草叶。
那草,他认得。
聚元草。三级灵药,能温养经脉。
他忽然笑了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原来……我还是得回来除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