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药田边,露珠顺着草叶滑下,滴在龙允脸上,凉得他一颤。他缓缓睁开眼,左臂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铁贴着皮肉走了一遭。他撑起身子,手掌压进泥土,指节因用力泛白。后背那块黑黢黢的废铁还挂着,沉甸甸的,像往常一样硌着肩胛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压倒的那株草——嫩绿三叶,叶尖微卷,是他认得的聚元草。可就在昨夜,他还在想,这草温养经脉,采一株能多扛两轮扫药园的活儿。现在再看,却觉得它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风拂过田埂,远处传来锄地的轻响。一道佝偻身影拄着紫竹杖,慢悠悠走来。药园老妪穿着洗得发灰的粗布裙,腰间挂满玉瓶与药锄,满脸皱纹堆叠,眼神却锐利如钩。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骂,也没赶,只是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终于知道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枯枝刮过石板。
龙允抬眼,没应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玄苍转世——那四个字还在脑子里回荡,像铜钟撞完最后一声,余音不散。
老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背后那块废铁上,又落回他左臂包扎处。“你上次偷吃的,不是聚元草。”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像刀子划开布,“是破封草。”
龙允呼吸一顿。
“长在东南阵基缺口后头,三年才冒一茬,见光即敛。”老妪继续道,“你连摘三株,夜里骨头发热、经脉抽筋,是不是?”
他瞳孔猛地一缩。那晚的事,他以为是赤焱心莲药力太猛,加上伤未痊愈,才导致体内气血乱窜,整夜翻滚难眠。原来不是药性冲突,是封印松动了。
“那草,专克封印。”老妪冷笑一声,“你体内的东西被压着,它一动,灵气就乱跑。轻则撕经裂脉,重则爆体成渣。我若不让你吃,你早被人当废物碾死了;可你现在吃了,也别以为能顺顺当当变强。”
她盯着他,眼神像在称斤两。“你想活,还是想强?选一个。”
龙允垂下眼,指尖抠进泥里。他没答。他知道她问的是选择,其实是在试他的心。
“弟子……听您的。”他低声说,嗓音干涩。
老妪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他忽然出声。
她停下,没回头。
“您既然知道那是破封草,为何不早说?”
老妪肩膀微动,半晌才道:“我说了,你会信?一个杂役,偷吃灵草被抓,还被告知‘你吃的是解封神药’?你不当我是疯婆子,当场笑死?”她侧过脸,眼角皱纹一扯,“再说了,你若没那份命,吃一口都活不到天亮。你能撑三株下肚,还能站在这儿说话——说明你本就不该是个废物。”
她说完,拄杖前行两步,又停住。
“记住,封印越松,反噬越狠。下次再采,别指望我还给你留退路。”她语气冷硬,却没再警告他不准动手。
龙允坐在田埂上,没动。阳光晒在他背上,暖得发烫。他左臂的伤还在疼,但比起心里翻腾的东西,这点痛几乎可以忽略。
破封草——能松动封印。而他体内,正压着一个叫“玄苍”的存在。昨夜刘顺操那一剑,不只是救他,更像是在宣告某种归属:**你不是没人要的杂役,你是有人护的转世之身**。
可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张长老不会罢手,赵虎也不会咽下断臂之仇。他若还想着靠装傻躲过下一波杀局,迟早会被烧成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蜷起,掌心有茧,是常年握药锄磨的。但这双手,也曾一掌拍飞炼气九层的赵虎。那时候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做到的,现在想来,或许是封印裂开一丝缝隙,漏出的力量借了他的躯壳。
若是能多采几株破封草……哪怕只再吃一次,让那裂缝再大一点?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药田如常,弟子们各自忙碌,没人注意这边。东南角那处阵基缺口,藏在两排药垄之间,平日巡查极少靠近。老妪刚才的话,看似警告,实则给了他一条活路——**我不拦你**。
他慢慢站起身,左手扶着右臂,动作迟缓,像个刚醒的伤患。他弯腰捡起药锄,轻轻拍掉上面的土,仿佛真打算去干活。
老妪的身影已消失在小屋门口。临进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留下一句:“记得浇水。”
语气寻常,像每日必说的废话。可龙允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在提醒他:**你还活着,就得照常做事。想变强,也得藏好心思**。
他点点头,拖着脚步往药田深处走,一边走一边用锄尖在地上划出几道浅痕。没人看得懂,那是他记下的路线图——从柴房到东南缺口的最佳路径,避开巡值弟子的时间段,以及哪几处灵植能遮掩身形。
太阳升高,雾气散尽。药园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几个杂役蹲在田里拔草,嘴里闲聊着昨夜外门传来的消息:张长老闭关了,赵虎被逐出内门,说是修行走火入魔,右腿废了。
龙允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他没笑出声,反而皱眉摇头,叹道:“作孽哟,好好一个弟子,竟落到这般田地。”
旁人点头附和,没人怀疑他。
他低头继续除草,动作熟练,神情恭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正在盘算另一件事:
——今晚子时,巡夜换岗间隙,东南缺口无人值守。
——破封草见光即隐,必须用黑布裹根,否则药力散尽。
——上次偷吃三株,这次至少得带六株回来。
他摸了摸袖口,那里缝了个暗袋。是他前些日子偷偷拆了旧衣改的,专为藏药而做。
锄头铲进土里,发出“嚓”的一声。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中,影子缩在脚下。
时间还早。但他已经等不及夜幕降临。
他蹲下身,假装整理一丛灵苗,实则借着叶片遮挡,悄悄将一株刚挖出的聚元草塞进袖袋。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掩人耳目——万一有人查他身上带药,看到的也只是普通灵草。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活动了下左臂。伤口还在疼,但不妨碍行动。他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有一片低矮的石台,台后就是阵基缺口。
风掠过药田,掀起一阵沙沙声。他站在原地,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风吹不动,雨打不折。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想活,也想强。这回,我两个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