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住地平线,龙允的影子还贴在脚底,像块被踩扁的泥。他走出柴房时袖袋里还揣着那株聚元草,指尖能摸到草叶边缘微微卷起的触感。昨夜吞下的六株破封草虽已被稳脉丹压住反噬,但体内经脉仍残留着一股灼意,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来回穿了三遍。
他没走药园正道,而是绕向试炼谷方向。那边有处地火口,常年喷吐赤焰,宗门用九宫阵法封镇,做外门弟子淬体试炼之用。他记得老妪讲过,地脉火气最盛处有三个节点,若能在火势喷发前布下导流纹路,哪怕只是粗浅聚灵阵,也能借势提一口气——现在他需要这口气。
可人还没到谷口,空气先变了。
硫磺味浓得呛鼻,地面微颤,不是地震,是地火将动的征兆。龙允脚步一顿,眉头皱起。这波动不对劲,不是自然喷发,是人为引动。
他抬头望去,谷口高崖上站着一人,灰袍广袖,面容冷峻,正是张长老。对方目光如刀,直劈而下,口中轻喝:“阵启!”
轰——
九道火柱自谷底冲天而起,呈八卦方位围拢,第九道从中央破土而出,烈焰翻滚,瞬间织成一片火海牢笼,将龙允困在核心。热浪扑面,他粗布袍子“啪”地一抖,差点点燃。左臂旧伤处传来一阵抽搐,像是被烙铁又烫了一下。
这不是试炼阵。
这是杀阵。
张长老立于崖顶,双手掐诀,眼中寒光闪动。他昨夜察觉药园灵气异动,本以为地火阵已料理干净,谁知今晨探查,竟发现阵心残留气息未散,龙允毫发无损。他不信一个杂役能躲过九宫焚形大阵,便亲自来此,以元婴修为催动阵眼,务必要将这蝼蚁烧成灰烬。
火焰越燃越旺,温度攀升,岩石开始发红、龟裂。寻常炼气弟子靠近十丈便会皮焦肉烂,更别说身处阵心。可龙允没动。
他蹲下身,药锄往地上一杵,锄尖划出一道短弧。火光照亮他半边脸,汗珠顺着额角滚落,在下巴处悬了一瞬,“啪”地砸进泥土。
“火势太散。”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节点间距不均,第三、第七道火柱偏了七寸,灵气对冲形成涡流……这种破阵也敢拿来杀人?”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
左手扯下腰间麻绳,将背后那块黑黢黢的废铁卸下,随手一扔,砸在身侧空地。右手握紧药锄,以锄为笔,以地为纸,快步绕行,在火焰间隙中抢占地势。
第一处节点在东北角,原有一块半埋的青石,是他昨日巡园时记下的地脉凸点。他一脚踩上石面,锄尖猛凿地面,刻下逆转符纹。火星四溅,泥土飞射,他手腕翻转,顺势嵌入一颗火灵石——那是他从药园角落捡来的低阶材料,平日用来温养灵苗,此刻却被他塞进阵眼凹槽。
嗡!
符纹亮起一线红光,短暂抗衡住扑来的火舌。
他没停,疾奔西南,第二节点藏在一株枯死的赤鳞藤根部。他挥锄刨开浮土,露出下方一块焦黑岩芯,同样刻纹、嵌石。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张长老在崖上瞳孔一缩。
“他认得节点?”
他设阵时故意错开两处枢纽,为的就是迷惑精通阵法者。可这杂役竟直奔薄弱处,手法虽粗糙,却精准得可怕。
第三节点最难。位于阵心正下方,需在火焰最盛时强行破土下符。龙允回到中央,火焰已升至三丈高,热浪逼得他后退两步。他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三颗火灵石,排在掌心,深吸一口气,猛地将药锄插入地面,借力跃起,人在空中旋身,左脚蹬向右侧火柱边缘——那一瞬,火焰竟自行让开尺许空隙,仿佛忌惮什么。
他落地翻滚,避开一道横扫的火蛇,就地一滚,药锄再插,符纹刻成。三颗灵石同时嵌入,阵图闭合。
刹那间,异变陡生。
原本狂暴肆虐的地火忽然一滞,继而如江河倒灌,顺着三条符纹回路逆流而上,非但不再焚烧阵心,反而汇成三股赤红气流,盘旋着涌入龙允体内!
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改良过的聚灵阵在他周身浮现虚影。地火灵气被阵法过滤,杂质化作黑烟逸散,精纯火元则顺经脉游走,与体内残余的破封草药力交融。经脉虽仍刺痛,但不再是撕裂般的折磨,反倒像久旱之地迎来甘霖,干涸的河道终于有了水流。
张长老脸色变了。
他看得清楚——那不是防御,不是躲避,是**转化**!
一个炼气期的杂役,竟把他的杀阵当成了修炼炉灶!
“不可能!”他低吼一声,手中法诀再变,欲强行切断阵眼连接。可那三处节点如同生了根,符纹泛着暗红光,任他如何催动都纹丝不动。
龙允缓缓睁眼。
眸光清亮,不见半分痛苦,反倒透着一丝讥诮。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焦灰,抬头望向崖顶,声音不大,却穿透火浪清晰传去:
“长老,您这地火阵,火势猛而不凝,节点散而不连,怕是抄了半卷残本就敢拿来杀人?”
张长老身形一僵。
四周闻声赶来的外门弟子纷纷驻足,有的站在远处山道上观望,有的躲在巨石后探头。他们本以为是长老清理门户,谁知眨眼间局势逆转,那平日佝偻着背、见人就笑的杂役,此刻竟站在火海中央,毫发无伤,还反手把杀阵变成了练功场?
龙允环顾一圈,朗声道:“诸位可看清楚了?不是我躲得快,是他阵法学得差。”
人群一静,随即哗然。
有人憋不住笑出声,赶紧捂嘴;有人瞪大眼睛,怀疑自己眼花;更有几个曾被张长老训斥过的弟子,心里暗爽,面上却装作震惊。
张长老脸上青白交错,袖中手指掐得发白。他堂堂元婴长老,竟被一个杂役当众嘲讽阵法不精,这脸面往哪儿搁?更要命的是,他分明看到龙允体内气息在涨——那不是突破,是实实在在的灵气积累,短短片刻,竟似抵得上他人数日苦修!
“你……”他怒极反笑,“小小杂役,懂什么阵法?莫不是偷学了哪本禁书,今日拿来献丑?”
龙允耸肩,语气轻松:“禁书哪有闲钱买?我就是每天扫园子,看你们画符摆阵,瞎琢磨的。您那套《九宫地火布阵图解》,坊市卖三块下品灵石,我都翻烂了,可惜字太小,看得头疼。”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窃笑。
谁不知道张长老著有《九宫地火布阵图解》,还标价三灵石对外售卖?结果自家阵法被个扫地的拆得七零八落,还嫌人家书印得不清楚。
张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施手段,忽觉脚下大地一震。
低头一看,自己立足的崖壁竟出现数道裂痕,裂缝中透出赤光,隐隐有火气上涌。
他脸色骤变——这是地脉失衡的征兆!
龙允改的不是一处阵眼,而是撬动了整个地火系统的流转方向,如今火力倒灌,反噬阵基,若不立刻收手,整座试炼谷都会炸开!
他不敢再留,冷哼一声,袖袍一甩,腾空而去。临走前丢下一句:“今日之事,暂且记下。待宗门大比,自有公断!”
龙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微扬,没接话。他知道,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但更大的麻烦,恐怕才刚开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发烫,经脉中流淌的火灵气仍未完全沉淀,封印深处传来阵阵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门。
他没理,弯腰捡起地上的废铁块,重新绑回背上。铁块沉甸甸的,硌着肩胛骨,熟悉得让人安心。
远处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是巡值弟子闻讯赶来。龙允拍了拍衣角灰烬,转身朝药园方向走去。
路过一片聚元草时,他脚步微顿,俯身拔了一株,随手塞进袖袋。
不是为了藏,也不是为了吃。
只是习惯。
风掠过耳际,带走了最后一丝焦糊味。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高,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眯了眯眼,心想:今天这工,算不算超额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