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山道上铺了半里,龙允的影子已经从脚底拉长到了身前。他肩上的废铁块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磕着肩胛骨,声音闷得像敲一块生锈的锅盖。袖袋里那株聚元草还在,叶片边缘卷得更紧了些,像是被体温烘得干了。
他没回柴房,也没去药园点卯。
而是拐进了外门通往内门的那条山道。
这条路他走过三百二十七次——每次都是低头、缩肩、快步走完,生怕哪个执事多看一眼。今天他走得慢,脚步稳,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数铜板。左手按着药锄柄,右手三根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火灵石的棱角硌着指腹,聚元草灰烬的粉末还沾在指尖,微痒。
他知道赵虎一定会来。
张长老的地火阵被破,威信扫地,赵虎这条狗没了主子撑腰,必然心慌。心慌的人最爱找人哭诉,最爱跑密室通风报信。而这条山道,是外门弟子进内门唯一的捷径。
龙允在一处弯道停了下来。
左侧是陡坡,长满藤蔓;右侧是断崖,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一股陈年腐叶的味儿。他蹲下身,药锄尖在地面划了一道短痕,又从袖中掏出几粒火灵石碎渣,撒在痕边。接着抓起一把草灰,往藤蔓根部一抹,嘴里轻哼:“三息成阵,不求伤人,只求绊脚。”
阵纹极简,不过是聚灵阵的变种,加了点导滞符的皮毛。但胜在隐蔽,启动快,耗材便宜。他拍了拍手,站起身,靠在坡边一棵歪脖子松上,从怀里摸出半个冷馒头,咬了一口。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太讲究了?”他对着肩上的废铁块说话,“换以前,我躲你还来不及。现在倒好,还得专门等你,搞得像约架似的。”
废铁没回应。
风刮过树梢,发出“吱呀”一声。
他嚼着馒头,目光盯着山道尽头。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人后颈发烫。远处传来两声鸟叫,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来了。
赵虎的身影出现在转角处。右臂裹着符纸,吊在胸前,脸色发青,走路一瘸一拐。他左顾右盼,神情焦躁,显然是怕被人看见自己单独行动。走到弯道时,脚步忽然一顿,眯眼看向坡边。
“谁在那儿?”
龙允没动,又咬了一口馒头,咽下去,才慢悠悠开口:“是我啊,赵师兄。”
赵虎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龙允笑了笑,还是那副熟悉的谄媚样,眼角堆出褶子,“刚从药园出来,顺路回柴房。”
赵虎冷笑:“顺路?这可是去内门的道,你一个杂役也敢乱闯?”
“哦,我忘了。”龙允挠头,“我还真走岔了。”
他说着,抬脚就要绕开。
可就在右脚落地的瞬间,左手猛地往下一压!
嗡——
地面黄光一闪,藤蔓虚影自地底窜出,缠住赵虎双足。空间微微一滞,灵力流转被截断,炼气九层的修为竟一时提不上来。赵虎大惊,怒吼:“你干什么!”双手掐诀欲破阵,却发现灵力如泥牛入海,半点不得动。
龙允这才慢悠悠走过来,药锄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低头看着他。
“赵师兄,咱们算一笔账。”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账?你疯了不成!快放开我,否则我告到执事堂去!”
“别急。”龙允竖起一根手指,“你打我三十七次,踹我跌入泥坑九回,抢我饭食五次,毁我药篓三次——我都记得。”他顿了顿,嘴角微扬,“今天不为别的,就为还你一次。”
赵虎脸色变了:“你……你一个杂役也敢动我?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以前不知道。”龙允摇头,“现在知道了,也没用。”
话音未落,他右拳已出。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灵力波动,就是最简单的直拳,带着风声砸向赵虎腹部。
砰!
赵虎双眼暴突,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跪倒在地,右臂脱力,符纸散开。灵力彻底溃散,连站都站不稳。
龙允俯视着他,声音依旧平稳:“这一拳,只还你一次。”他缓步上前,蹲下身,与赵虎平视,“若再敢靠近我十丈之内,下次不是断臂,是摘头。”
赵虎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你……你别以为你能……”
“我能。”龙允打断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灰尘,“从前我躲,是因为没必要跟你这种人计较。现在我不躲了,因为你已经不值得我躲。”
他拔起药锄,扛在肩上,转身就走。
步伐稳健,背影在暮色渐浓的山道上拉得修长。
赵虎瘫坐在地,口中血沫不断涌出,右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翻裂也不觉痛。他望着龙允远去的背影,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风从谷底吹上来,卷走了最后一丝热气。
龙允走出二十丈,忽然停下,从袖中掏出那株聚元草,低头看了眼。
叶片已经完全卷曲,像是被晒干的纸片。
他随手一抛,草叶打着旋儿落下山坡,消失在灌木丛中。
不是为了吃,也不是为了藏。
只是习惯。
他继续往前走,肩上的废铁块依旧磕着骨头,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天边云彩泛红,日头将沉未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他眯了眼,心想:今天这工,算不算超额完成了?
山道另一头,赵虎终于挣扎着扶着树干站起,踉跄几步,捂着肚子往内门方向挪。每走一步,嘴里就咳出一口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龙允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风掠过耳际,带走了最后一丝焦糊味。
龙允的身影融进暮色,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