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尽,山道尽头最后一缕残光被崖影吞没。风从谷底爬上来,卷着枯叶擦过石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翻动旧账本。
内门禁地,密室深处。
一道符纸自外飘入,在空中燃成灰烬。张长老盘坐蒲团,眼皮一跳,睁开眼。他没起身,只抬手一招,灰烬聚拢,在掌心拼出三个歪斜字迹:**败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微微发紧。
片刻后,传音符再至,这次是赵虎的声音,断断续续,夹着喘息与血沫:“……他……没有灵力波动……但拳劲如山……我……拦不住……”
声音戛然而止。
张长老缓缓合掌,将灰烬碾成粉末,从指缝漏下。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焦痕,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破窗纸,先是细微,继而越扯越大,最后竟带上了几分嘶哑。
“拳劲如山?”他喃喃,“一个杂役,炼气三层都不到,能打出山崩之势?”
他站起身,袖袍一甩,室内烛火齐灭,唯余案上一枚血纹玉符泛着幽红微光。那符纹路诡异,似血管盘绕,边缘还沾着干涸的黑斑——那是三年前他用三名筑基弟子心头血祭炼而成,专为联络域外。
他走到墙角,拉开一道暗格,取出一只紫金匣。匣开,里面躺着半截断骨,通体漆黑,却隐隐透出暗金脉络。他捏起断骨,轻轻摩挲,眼神渐沉。
“玄渊宗测不出你的根骨,是因为封印太深。”他低声说,“可你每动一次真力,封印就裂一分。你以为藏得住?你每一次出手,都在替我松钉拔锁。”
他将断骨放回,合匣,置于玉符之上。
指尖一划,血珠滴落。
玉符震颤,红光暴涨,刹那间照得密室如浸血池。空间扭曲,一道细小裂缝浮现,从中透出腐腥之气,仿佛打开了一口埋葬千年的棺椁。
“血罗子。”张长老开口,声音平稳,不带情绪,“有个活,接不接?”
界隙彼端,一片赤红荒原。
天穹如凝血,云层低垂,压着一座座尖耸的血色祭坛。中央最大一座台上,盘坐着一人。皮肤猩红如剥皮未愈,长发如血丝垂地,双目紧闭,胸口起伏极缓,像是正在冬眠的毒蟒。
他耳朵微动。
倏然睁眼。
两道血光射出三尺,将前方石柱洞穿。
“谁?”他嗓音沙哑,带着磨刀般的摩擦感。
“张某。”玉符虚影浮现在他面前,映出张长老的脸,“有桩买卖,不知阁下可有兴趣。”
血罗子冷笑:“区区元婴,也敢直呼本座名号?滚。”
玉符不动,张长老也不恼:“任务目标,玄渊宗杂役弟子,龙允,炼气三层。报酬——古神本源。”
血罗子瞳孔骤缩。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虚影边缘,感应那一丝透过裂缝传来的气息。极其微弱,如同残烛将熄,可就在那气息深处,藏着一丝不容错认的古老威压——那是凌驾于天地法则之上的存在痕迹。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古神……早已陨灭。”
“血脉未绝。”张长老道,“封印九重,已裂其二。他每用一次真力,封印便松一分。若能取其精血,炼化本源,阁下突破化神巅峰,未必无望。”
血罗子沉默。
他不是傻子。下界修士寿命短、修为低,寻常化神强者跨界一击,足以抹平整个宗门。但他清楚,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目标本身,而是背后可能存在的护道者。
“你为何不动手?”他问。
“我若能动,何必找你。”张长老坦然,“此人背后有高人庇护,我曾两次设局,皆被无形剑意破局。那人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金丹斩元婴,剑出即退,不留痕迹。我不知他是谁,但我知道——他护的是‘那个人’。”
血罗子眯起眼。
“所以你是想借刀杀人,顺便清走眼中钉?”
“各取所需。”张长老点头,“你得本源,我除隐患。事成之后,我以血祭阵助你稳固跨界通道,三日之内,可自由出入此界。”
血罗子低笑一声,忽然抬手,五指一握。
虚空中浮现出一道人影——正是龙允,肩扛废铁,走在山道上,背影瘦削,步伐稳健。画面定格在他右拳砸向赵虎腹部的瞬间。
“就这?”血罗子嗤笑,“蝼蚁打架,也配惊动本座?”
可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
画面中,那一拳落下时,地面竟未扬起尘土,反而凹陷出一圈极细的黑色纹路,转瞬即逝。若非他目力惊人,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空间受压塌陷的痕迹。
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修,一拳打出近似领域雏形的力量?
他眼神变了。
“有趣。”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你说他封印九重?”
“已松其二。”
“那等存在,哪怕只剩一缕残息,也不是你能染指的。”血罗子冷笑,“你不怕反噬?”
“怕。”张长老平静道,“但我更怕他彻底觉醒。”
两人对视,隔着界隙,目光如刀相抵。
良久,血罗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好。我接了。”
他抬起右手,指尖划过自己左腕。
鲜血涌出,却不落地,反而在空中凝聚成线,迅速编织成一道符印。那符以血为墨,以魂为纸,笔画扭曲如蛇行,末端还滴着鲜红血珠。
他五指一收,血符飞出,穿过界隙裂缝,落入玉符之中。
玉符光芒大盛,随即归于黯淡。
契约已成。
血罗子缓缓闭眼,重新盘坐:“三日内,我踏碎虚空而来。记住你的承诺——古神本源,不得有假。”
“一言为定。”张长老收起玉符,嘴角微扬,“恭候大驾。”
密室恢复寂静。
烛火重新点燃,映着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低头看着手中紫金匣,手指轻轻敲击盖面,发出笃笃轻响,像是在数时辰。
“三天……”他低声说,“足够你再出一次手,也足够我,把路彻底堵死。”
他站起身,走向密室深处的一面铜镜。镜面蒙尘,他伸手一抹,露出其下刻满符文的背面。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镜上。
镜面涟漪荡开,显出一幅画面:
龙允坐在柴房屋顶,手里拿着一块火灵石,正对着月光反复摩挲。他眉头微皱,像是在琢磨什么阵法节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还挺悠哉。”张长老冷笑,“等他察觉杀机,已经晚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密室门合拢,最后一丝光被吞没。
界隙彼端,血窟深处。
血罗子仍盘坐原地,双目紧闭,可眉心却浮现出一道细小裂痕,缓缓渗出血丝。他左手掐诀,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右手则轻轻抚过那道刚缔结的血契。
“古神……哪怕一丝残息……”他低语,声音沙哑而贪婪,“也够我冲破瓶颈,踏入真魔之境。”
他缓缓抬头,望向血色天穹。
三日后,他将撕裂界壁,降临下界。
届时,不单是那个叫龙允的少年,整个玄渊宗,都将沦为他的血祭之资。
风穿过祭坛,吹动他血丝般的长发。
他嘴角咧开,无声而笑。
此时,外门某处柴房屋顶。
龙允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把火灵石塞进怀里,嘟囔了一句:“谁在念叨我?”
他翻身下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顺手从墙根拔了株聚元草,叼在嘴里,哼着小调往药园方向走去。
夜露渐重,草叶湿滑,他走得却不急不缓,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