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压着草尖，一滴露水顺着石墩边缘滑落，在龙允肩头炸开一片凉意。他睫毛微颤，睁开眼时瞳孔已缩成针尖大小。
那块背在背后的“废铁”还在震。
不是错觉。是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像有根冰针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没动，右手悄悄摸向怀中火灵石——温的，但快凉了。左手则不动声色按进泥土，指尖触到青石平台的边角，纹路尚存。
头顶云层翻涌，颜色不对。不是灰，也不是黑，是那种煮过猪血后凝在锅底的暗红，黏糊糊地搅动，仿佛天穹被谁捅了个窟窿，正往外渗浆。
他屏住呼吸，耳朵捕捉到一丝极轻的“嗤”声，像是热刀切入冻肉。空气里飘来一股味儿——甜腥，带铁锈气，闻一口就让人舌根发麻。
“血煞。”他在心里吐出两个字，没敢念出声。
这种气息不属于下界。只有修血道到了化神境的邪修，破空下界时才会引动天地反噬，留下这等残迹。来人至少是化神期，而且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
目标是谁？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又扫了眼脚边刚收好的阵图炭笔。答案不言而喻。
上一次被人追杀还是赵虎拿木棍堵他去药园的路，那次他装晕躲过去了。这次不行。这次来的不是人，是能一掌拍碎山头的怪物。
他没时间犹豫。
十指翻动如蝶，火灵石、凝息岩、残玉简全掏了出来。青石平台就是阵心，三重叠境迷魂阵必须在敌人落地前完成重构。第一层蛛网扰识，画得快而密，灵气节点排布如织网；第二层漩涡滞行，主纹绕圈下沉，借土属性亲和力从地下抽丝般拉出一道地脉细流辅助稳阵；第三层荆棘蓄反制，最难，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点在阵眼，血珠滚入凹槽瞬间，“嗡”地一声轻鸣，三层纹路同时亮起淡光。
雾气升腾，三个“龙允”出现在不同方位：一个蹲着画阵，一个站着望天，一个正弯腰捡炭笔。动作自然，神情呆滞——和真人差远了，但足够骗过神识粗扫。
阵成刹那，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石墩，左手仍插在土里没拔出来。不是怕，是借大地传导冲击。他知道，这种级别的对手，第一击不会试探，只会碾压。
果然。
天穹裂开一道口子。
血雾如瀑倾泻，一人踏雾而下。赤红长袍无风自动，皮肤泛着病态猩红，眉心一道血纹如活虫蠕动。他悬浮空中三丈，目光扫过药园北角，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尖牙。
“小小炼气，藏得倒深。”声音沙哑，带着“桀桀”的尾音，像指甲刮锅底。
话音未落，右掌已抬。
掌心凝聚一团血光，越旋越大，最终化作一条粗如巨蟒的血柱，轰然劈落！
龙允瞳孔猛缩，双手掐诀，死死按在主阵节点上。
“轰——！”
血柱砸在阵纹之上，地面剧烈震颤，蛛网层当场崩裂数处，光影扭曲溃散。漩涡层紧跟着凹陷，灵气乱流四溅，割得他脸颊生疼。唯有第三层荆棘纹，在血光压迫下反而微微涨亮，如同刺猬遇敌蜷身。
他牙关紧咬，体内仅有的炼气期灵力疯狂注入阵心。手指关节发白，额头青筋暴起。土属性亲和力让他能从大地汲取一丝震荡余波，分摊部分压力，但身体依旧像被千斤石碾过，胸口闷得想吐。
可阵，没破。
三层光影摇曳不定，像狂风中的灯笼，明灭挣扎，却始终没有熄灭。
血罗子眯起眼。
他这一击，哪怕筑基巅峰修士正面硬接也得当场炸膛。一个炼气小杂役，竟能撑住？还布出了带反制结构的复合阵法？
“有点意思。”他低语，语气里的轻蔑淡了几分。
龙允没听见这话。他正全神贯注维持阵势，脑子里反复回响药园老妪那句“阵要有呼吸”。他不再一味猛灌灵力，而是调整输出节奏——三缕进，一缕停，让阵纹随呼吸起伏，如同肺叶张合，竟真将部分冲击力卸了出去。
血柱缓缓消散，雾气重新聚拢，三个幻影再次浮现，位置略有偏移，动作也换了：一个在咳嗽，一个在擦汗，一个正偷偷往袖子里塞火灵石。
血罗子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他右手一收，血雾在掌心再度凝聚，比刚才更浓、更稠，隐隐传出哀嚎之声。这一击，不会再留余地。
龙允感受到压力陡增，知道下一波攻击会更狠。他没再看天，而是低头瞥了眼埋在后备节点下的最后一块火灵石——那是他偷偷预留的后手，若阵破前还能点燃，或许能撑出一线转机。
他忽然想起什么，左手猛地从土里抽出，沾满泥的手指迅速在胸前划了个符号——不是阵法，是某种古老手势，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会用。指尖划过之处，空气微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结印，双目紧盯上方。
血罗子蓄势已满，右臂高举，血光如剑指天。
“蝼蚁，给本座——碎！”
他猛然挥臂，血芒撕裂夜空，直劈阵心！
这一次，整片药园北角被血光笼罩，地面龟裂如蛛网蔓延，青石平台边缘开始崩解。三重阵纹剧烈震荡，蛛网层彻底破碎，漩涡层扭曲变形，唯有荆棘纹在最后一刻爆发出刺目红光，硬生生将血芒偏移三寸，砸在阵侧空地。
轰隆！
泥土炸飞，坑深三尺。
阵，还没破。
但龙允嘴角已渗出血丝，双腿发软，几乎跪倒。他靠着石墩勉强站住，双手仍在结印，可灵力几近枯竭，指尖颤抖如风中枯叶。
他知道，再来一次，必死无疑。
他抬头望天，眼中不见惧色，反倒闪过一丝狡黠。
嘴皮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不是求饶，也不是咒骂。
是“老家伙”。
话音落，背后那块“废铁”突然剧烈一震，寒意暴涨，几乎冻伤他肩膀。
血罗子悬于半空，右臂微抬，准备发动第三次轰击。他眼神冰冷，再无半分戏谑。
下方少年摇摇欲坠，阵光黯淡如残烛，却仍未倒下。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蝼蚁般的身影。
破旧粗袍，瘦削身形，脸上还带着泥点和血痕。可那双眼睛……
太静了。
静得不像个将死之人。
血罗子皱眉，心中警兆忽起。
就在这时——
龙允动了。
不是逃，不是攻，而是将最后一块火灵石狠狠拍入后备节点！
阵光骤亮一瞬，三个幻影齐齐抬头，望向天空，嘴角同时勾起一抹诡异弧度。
同一秒，他右手食指突然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咬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