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青石台边缘滑落，照在龙允的指尖上。那块凝息岩还死死攥在他手里，指节僵硬得像是被铁箍锁住。他动了一下眼皮，喉头滚动，一口腥甜压在舌根，没吐出来。
背上那柄“废铁”贴着脊梁，凉得像块墓碑。
他醒了。
不是一下子全醒，是先觉出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再听见自己呼吸声粗重得不像话，最后才把眼前的景物拼凑完整——药园北角，青石平台，碎裂的阵纹残迹还冒着焦黑烟气。昨夜的事一片混沌，只记得血光劈下，他拍进最后一块火灵石，然后……剑响了。
谁出的剑？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又活下来了。敌人不会因此罢手。
他撑起身子，手肘一软，膝盖砸在地上。缓了三息，才勉强站定。粗布袍后背裂开一道口子，冷风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混着干涸的血，黏糊糊地发紧。
不能再等了。
宗门里没人会帮他。执事堂看他是杂役，长老们当他废物，连多瞧一眼都嫌费神。资源？贡献点换不来筑基丹，更别提能护命的法宝。他现在就像个破碗，风吹就晃，雨打就漏，全靠一口气吊着。
可下一次，未必还有人替他挡那一剑。
他拖着腿往柴房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换下染血的旧袍，翻出件稍干净的套上，袖口磨得发毛，领口还沾着前日扫丹炉时蹭的灰。他对着墙角铜盆照了照，脸色青白，眼底乌黑，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孤魂。
挺好，越惨越没人注意。
他绕过外院巡值弟子的巡逻路线，贴着药园东墙根走。这里草深，夜里蛇多，寻常弟子不爱来。他熟门熟路拨开一丛紫金藤，露出条隐秘小径，直通药园老妪住的偏院。
门没关严，透出一线昏黄油灯光。
他站在门外石阶下，没敲门，也没喊人，只是缓缓跪坐下去。膝盖抵着冷石，双手放于膝上，头微微垂着。像平常偷吃灵草被抓现行那样，一副认罚的模样。
屋里静了片刻。
接着，紫竹杖点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嗒、嗒、嗒”，慢得让人心慌。
门开了。
老妪拄着杖立在门口，满脸皱纹堆着倦意，眼神却锐利得能剜人皮。她看了龙允一眼，哼了一声：“又来偷？”
“不敢。”龙允嗓音沙哑，抬不起头，“弟子这次，是来求的。”
老妪没动，也没让他进屋，只冷冷道：“我这没施舍。”
“我知道。”龙允吸了口气，咬牙道，“弟子命不久矣。若再不提升修为，下次便真死无疑。求前辈赐下一株灵药，哪怕损耗寿元，也愿换取一时战力。”
他说完，依旧低着头，手指却悄悄掐进掌心。他知道这话有多卑微，也知道这请求有多荒唐。一个杂役，无根无基，凭什么开口就要高阶灵药？
可他没别的路了。
老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你倒是明白自己快死了。”
“明白。”龙允点头，“昨夜那一战，我没赢。是有人替我出了剑。我不知是谁，也不知还能撑几回。但我知道——”他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老妪的眼睛，“若我不变强，迟早有一天，连替我出剑的人都没了。”
老妪沉默。
夜风穿过院中枯树，吹得檐下铜铃轻响。她手中的紫竹杖微微一顿，点了点地面：“你可知为何这些年，我见你偷吃灵草，从不留难？”
龙允摇头。
“因为你扛得住。”她说，“别人吃了破封草，轻则呕血三日，重则经脉爆裂。你连吞三株，不过疼得满地打滚，第二天照样除草。体质特殊，耐煞气，抗药毒，连聚灵阵都能瞎摸着改出新路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龙允心头一震。
原来她早就在观察他。
“但我不能给你灵药。”老妪语气转冷，“药园归我管，规矩却是宗门定的。千年灵芝这类重宝，擅取者斩手挖目，知情不报者同罪。我若直接给你，天道窥视之下，必遭反噬。”
龙允垂下眼。
“但……”老妪顿了顿，抬起紫竹杖，指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谷入口，“那里是药园禁地，历来由妖兽镇守。千年人形灵芝，长在火山口岩缝中，赤焰蛟日夜盘踞其上。历代想采此芝者，非死即残。你要真想活，想强——”她目光如刀，“拿命来换。”
龙允猛地抬头。
“你能取来灵芝，我便给你三株百年雪参，助你冲刺筑基。外加一瓶‘固脉散’，稳住你那副破烂经脉。”老妪冷声道，“若死在里面，怨不得人，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龙允没立刻答应。
他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像块被雨水泡透的木头。良久，他缓缓伸手，抹了把脸，把脸上那层怯懦的皮揭了下来。
他不是没怕过。
他怕得要死。
可他知道，有些事，躲不过。
赵虎能堵他一次，张长老能设杀阵两次，血罗子能从域外追来三次——那第四次呢？第五次呢？他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替他拔剑。
他得自己握紧刀。
哪怕手抖，也得往前砍。
他双膝一弯，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面上，发出闷响：“弟子接下。”
老妪没扶他，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龙允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将背后那块“废铁”重新用麻绳捆紧。锈迹斑斑的剑身贴着他脊背，冰凉依旧。他整了整袖口，转身朝禁地方向走去。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老妪仍站在门前，紫竹杖点地，身影在昏灯下拉得细长。她没挥手，也没叮嘱，只是微微颔首。
他懂了。
这一去，没人能帮。
生死，全凭自己。
他收回视线，迈步前行。
浓雾从山谷口弥漫而出，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帐，缓缓吞没小径。脚下的泥土渐渐发烫，空气中飘来一丝硫磺味。前方地势下沉，两侧岩壁陡起，形成一条狭长通道。雾中隐约可见焦黑的草木残骸，地面裂痕纵横，时不时有热气从缝隙中喷出。
他一步步走进去。
身后，老妪的身影早已看不见。眼前只有雾，只有路，只有那股越来越浓的灼热气息。
他摸了摸袖袋，里面藏着一块火灵石，是从上次地火阵残局里顺来的。还有一卷粗纸，画着他凭记忆复刻的简易聚灵阵图。不多，不够强，但好歹是他能想到的一切。
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危险。
他只知道，他必须进去。
必须拿到那株灵芝。
否则，下次躺在血泊里的时候，可能真的，再没人替他出剑了。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未停。
雾气翻涌，吞没了他的身影。
一只枯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他刚才跪过的石阶上。
老妪低头看了一眼，紫竹杖轻点地面，转身关门。
屋里油灯忽明忽暗。
门外，再无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