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无雨,海西群山草木枯焦,田垄干裂,寸苗难生。叶赫东西二城全境大旱,河渠水位骤降,仅余几处深井勉强供给城内人畜饮水,城外千顷耕地颗粒无望,一场荒灾骤然席卷海西全境。反观苏子河谷,建州早在上年冬日便疏浚河道、修通引水沟渠,春水储备充足,水田秧苗长势繁茂,遍野青绿,粮仓源源不断收纳新麦,两地光景判若云泥。
代善顶着烈日巡查沿河屯耕,汗湿短褐,手中捧着夏收预估册簿入中军大帐禀报。
“全境屯田长势喜人,夏麦丰收已定,除去发放流民口粮、来年籽种、屯堡军饷,仓中新储谷物可再添三成存粮。归降海西流民尽数安心耕作,不少人回乡暗中游说亲友,每旬都有数十户叶赫百姓穿越荒山前来落户。”
“扼守两山要道的七部屯寨开掘多处山泉,囤积干柴粮草,隘口巡哨昼夜轮值,但凡撞见叶赫逃难百姓,一律妥善接引,分发饮水干粮,再送至河滩安置新屯。”
努尔哈赤坐于帐中凉席,翻阅各地屯田奏报,闻言微微颔首。
“天旱乃是天时,更是人心分野。叶赫无水无粮,百姓求生无路,我这边沟渠畅通、仓廪充盈,便是最好的招降之策。传令各处屯堡,凡遇海西逃荒民众,不得苛待,免费发放麦粥饮水,以此对比双城苛政,令海西人尽数归心。”
话音未落,皇太极快步入帐,手中密报墨迹未干,神色凝重。
“细作自双城传回急讯,海西大旱,灾情已经难以收拾。东城金台石府库存粮耗尽,深井水源大半被王族、兵卒独占,普通百姓取水都要排队受盘剥,城外村落饥民遍野,易子而食的流言四处传开。”
“金台石不思开仓赈济,反倒下令严控所有粮食水源,凡私藏谷物、私自接济饥民者一律治罪,又强征城中仅剩的牛羊、皮毛,筹备第八次辽东使团,妄图借旱灾博取大明怜悯,求朝廷调拨粮草赈灾。”
“布扬古西城虽有往年存粮,却紧闭两城交界隘口,严禁东城饥民入境觅食,只守着自家疆土自保。金台石认定布扬古故意囤积粮草见死不救,派遣东城游骑数次袭扰西城边境村落,劫掠存粮,双城摩擦不断,几近撕破脸面正式开战。”
“另有探报,辽东都司收到叶赫求救文书,关内平叛战事未休,粮仓粮草尽数调往中原,仅调拨少量粟米,由一名小吏押送出关,这点粮食分摊至海西全境,杯水车薪,毫无用处。”
不多时,莽古尔泰陪同喀尔喀三部信使进帐,递上草原送来的信函。
“草原今年雨水丰足,畜牧兴旺,三部送来大批牛羊、干草支援我方边境屯堡,同时严守南部边境,杜绝叶赫部族向北迁徙避灾。信使传首领口信,若叶赫任何一城大举出兵,草原三万骑队即刻南下,直捣其后方游牧营地,断其畜牧根本。”
“草原诸部亲眼见建州屯耕富足、善待流民,愈发疏远叶赫,已有两处小型草原部族递来归附文书,愿年年进贡牛马,永结盟好。”
阿敏紧随其后,呈上边境互市账目与细作行动记录。
“山道干旱易行,每日都有叶赫饥民、底层猎户奔赴边市,只求用兽皮、铁器换一口粮食。我依旧规减免商税,平价供给谷物,伪装商贩的细作借机游走,在东城流民面前诉说西城囤粮不救,在西城客商跟前痛斥东城苛捐害民,持续放大两贝勒之间的猜忌怨恨。”
“近半月,四名叶赫守城校尉暗中遣人递来投诚书,承诺待我大军兵临城下,自愿打开城门作内应,只求保全族人,分得耕地安稳度日。我已令细作与之隐秘联络,记下东西二城城墙薄弱处、粮仓点位、水井分布,尽数绘制成详图送回中军。”
四大贝勒分立帐下,静候努尔哈赤示下。帐外热风卷着麦香飘入,努尔哈赤起身走到舆图旁,指尖重重点在叶赫东西二城之间。
“天灾加剧人祸,如今叶赫困局再无转圜余地。东城苛政失民,西城闭门自保,两城互相劫掠仇视,外无大明足量粮草支援,北有草原锁死退路,中间要道全归我掌控,流民源源不断归入建州,叶赫早已名存实亡。”
他提笔写下四道手令,交由四大贝勒分头督办:
其一,全境屯堡加筑粮仓,夏麦尽数入仓封存,多磨麦粥接济逃难流民,以厚恩收拢海西人心;
其二,边境哨卡依旧固守疆界,只接引逃难百姓,绝不主动出兵越境,不给辽东任何出兵干预的借口;
其三,密令细作持续渗透双城,暗中联络城中失意将领、贫苦百姓,摸清城防虚实,静待出兵时机;
其四,传信喀尔喀三部,严防北线,但凡叶赫部族试图北迁避灾,一律拦截驱逐,彻底封死其逃生通道。
“不必急着挥师攻城,旱灾持续越久,双城内部矛盾越烈,饥民怨气积到顶点,到时无需我大军苦战,城中百姓自会生变。待到秋凉,粮草彻底耗尽,便是平定海西之时。”
四大贝勒领下手令,各自策马奔赴边境各处。中军帐只剩努尔哈赤一人,他望向海西枯山的方向,心中了然,人心一失,纵有城池甲兵,也守不住一方疆土。
画面转至叶赫东城议事大帐,燥热浊气弥漫,帐内一片死寂。
金台石捏着辽东送来的少量粟米清单,狠狠摔在案上,双目赤红。
“大明送来这点粮食,连东城王族半月口粮都不够,布扬古坐拥满仓存粮,坐视我东城百姓饿死,分明是盼着东城覆灭,独霸海西!”
帐下主战将领齐声请命,恳请即刻调集全城骑卒,强攻西城粮仓,抢夺粮草渡过荒年;文官伏地苦谏,言说山道七部乡勇与建州巡哨扼守要道,一旦出兵,前后受敌,东城本就缺兵少粮,此战必亡。
文武两派吵作一团,从正午争执至黄昏,依旧没有两全之策。金台石进退无路,只能再下严苛政令,挨家挨户搜缴藏粮,连农户留作秋种的少量种子也一并征走,尽数送往辽东使团充作贡品,寄最后一丝希望于大明出兵。
苛令落地,东城彻底陷入绝境。农户无种可耕,饥民沿街倒毙,无数百姓趁夜色结伴翻越荒山,拖家带口投奔建州屯堡,东城城外村落彻底沦为无人荒墟。
西城之内,布扬古听闻东城搜刮秋种,心中寒意彻骨,召集众臣议事。
“金台石一味依附大明,盘剥部众无度,如今大旱围城,仍不知安抚百姓,只知搜刮贡品。我若开隘口接济东城饥民,金台石反倒会疑心我收买人心,借机发兵袭扰西城;若冷眼旁观,东城崩塌之后,建州下一个目标便是我们。”
帐下众臣意见割裂,有人劝布扬古遣使前往建州求和,献上牛羊珍宝,换取安稳通商;有人主张整军严守关隘,囤积粮草加固城防,独守西城自保。布扬古权衡再三,最终下令紧闭交界所有山道,官仓粮食只供给西城本族,绝不接济东城,同时加急打造甲胄、修缮城墙,预备独自抵御即将到来的大乱。
东西二城彻底隔绝,隘口之上双方兵卒时常拔刀对峙,劫掠往来逃难百姓,海西大地饥荒蔓延、仇怨丛生,内外再无半分同心之力。
苏子河畔麦浪翻涌,谷仓层层堆叠,流民各有田地安身,商旅往来不绝,北疆草原盟约稳固,处处一派兴盛景象。一盛一衰,高下立判。
努尔哈赤登河堤高台,远眺海西枯焦群山。夏荒摧垮叶赫根基,民心、粮草、外援尽数断绝,双城彼此敌视,内耗不止。只需静待秋风吹起,便可举兵西进,一举平定海西,结束关外多年部族分立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