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裹着硫磺味往鼻子里钻,龙允的靴底踩在焦石上发出细碎裂响。前方地势陡降,岩壁如刀劈斧凿般裂开一道深谷,谷底暗红微光浮动,热浪一层层往上顶,吹得他额前碎发贴了又离、离了又贴。
他停下脚步,袖中那块火灵石正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撩拨着。他知道,到了。
再往前,就是火山腹地。
他没急着下去,而是蹲在崖边抓了把土,指腹搓了搓——干、硬、带细砂,还泛着淡淡的赤色。这种土质不存水,却聚热,脚印留在上面半天都不会塌。他盯着自己刚才踩出的痕迹,又望向谷底深处那团若隐若现的红影,低声嘟囔:“这玩意儿要是会挖坑,咱俩还能比比谁更像耗子。”
话音刚落,谷底一声低吼滚上来,震得崖缝簌簌掉灰。
一头巨蛟盘踞在中央岩柱之上,通体赤鳞如熔铁浇铸,脊背高耸处生有短角,尾尖扫过地面时溅起火星点点。它双目未睁,可鼻息喷出的热风已将周围空气烤得扭曲变形。千年灵芝就长在它身下岩缝里,三叶舒展,根须深深扎进火脉之中,宛如一盏幽幽燃着的灯。
龙允咽了口唾沫,喉头干涩得发痛。
他知道这畜生不是寻常妖兽。药园老妪虽没明说,但那一句“拿命来换”,已经把结局写得清清楚楚。历代采药者非死即残,没人活着走出来过。而他现在,连个像样的法器都没有,背后那柄“废铁”锈得能刮下三层铁皮,麻绳捆得再紧也挡不住风吹日晒的剥蚀。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下次躺在血泊里的时候,可能真的没人替他出剑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粗纸,展开看了眼。纸上画的是个简易困阵,引气弧线左偏三寸,节点设在东南与西北两角,靠火灵石激发共鸣锁住行动轨迹。这是他在青石台上用指甲一点点刻出来的,改了七遍,才勉强凑出个模样。
“能不能成不知道,”他小声嘀咕,“但至少别一上来就被烧成炭条。”
他把纸折好塞回袖袋,取出火灵石握在手中,沿着一条斜坡缓步下行。脚步放得很轻,落地前先试探岩石温度,太烫的绕开,太脆的避开。每走十步就停下来听一会儿,耳朵竖着,连自己的心跳都嫌吵。
快到谷底时,他忽然察觉脚下地面微微震动。
抬头一看,那头赤焰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金瞳竖立,冷光如刀,直直钉在他脸上。
龙允立刻停步,手心一紧,火灵石差点脱掌而出。
“呃……那个……”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白但挺整齐的牙,“我路过,真就是随便看看。”
蛟龙不语,只是缓缓抬起前爪,轻轻一按。
轰!
一道火柱自它掌心炸出,直扑龙允所在位置。热浪掀飞碎石,焦烟腾起数丈高,龙允早一个翻滚躲进旁边岩凹,背脊撞上石壁闷哼一声,嘴里全是尘土味。
他喘了口气,抹了把脸,发现左肩布袍已被余焰燎出个洞,皮肤火辣辣地疼,但没破。
“脾气还挺大。”他低声骂道,“不就看一眼嘛,又没伸手。”
他不敢再耽搁,迅速掏出粗纸铺在地上,指尖蘸了点唾沫,在岩面快速描画符纹。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布阵——毕竟之前拆过张长老的地火杀阵,改良过赵虎的埋伏圈,连血罗子的血柱都能卸力导流,这点小阵图对他来说,算是家常便饭。
最后一个节点落下,他将火灵石拍入阵眼。
阵光微闪,一圈淡红色波纹扩散开来,隐约形成半环形束缚场,朝着蛟龙方向缓缓推进。
赤焰蛟盯着那点光芒,忽然发出一声嗤笑般的低鸣,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
下一瞬,它尾巴一甩。
啪!
整座阵基应声崩裂,符纹寸断,火灵石当场炸成粉末,残渣四散飞溅。龙允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后脑磕到石头嗡了一声,眼前直冒金星。
“……还挺暴躁。”他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缝,慢慢爬起来,“看来不能讲理。”
他不再尝试布阵,转而贴着谷壁游走,专挑那些有裂缝、能藏身的地方移动。每次靠近核心区,蛟龙必喷火驱赶,火焰覆盖范围一次比一次广,地面熔岩也被激起,汩汩冒着泡,蒸腾起大片白雾。
他靠着扫园多年练出的地形记忆,在三条隐蔽裂隙间来回穿插。左边那条最窄,只能侧身挤进去;中间那条底有暗流,踩上去烫脚;右边那条最高,出口对着一处突出岩台,视野最好。
第三次脱身后,他故意在右侧裂口外多站了几息,肩膀起伏,呼吸沉重,像是体力已达极限。果然,片刻后,赤焰蛟低吼一声,猛然腾空跃起,利爪撕风直扑而来。
就在爪影压顶的刹那,龙允猛地朝反方向窜出,借着一块倾斜岩板滑下半丈,顺势滚入另一条岔路。等蛟龙调头追击时,他已经攀上了西侧高处的岩台,蜷身躲在背风处,大气都不敢喘。
下方,赤焰蛟落地,鼻孔喷出两道灼热气流,环视四周,金瞳扫过每一处可疑阴影。见无人现身,它才缓缓退回中央岩柱,重新盘踞而坐,尾巴一圈圈缠住灵芝所在石柱,显然毫无放松之意。
龙允伏在岩台上,汗水顺着鬓角滑进眼角,刺得生疼。他眨了眨眼,任由泪水混着灰土流下,视线却始终锁着那株千年灵芝——三叶微颤,根部隐隐泛光,一看就不是凡物。
他也盯着那头蛟龙。
连续三次攻击,每一次都凶狠霸道,但它落地后的喘息节奏变了,尾巴摆动也不如最初有力。尤其是第二次扑空后,它停顿了足有七八息才恢复盘踞姿态,明显是在调息。
“原来你也不是无限火力。”龙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有了数。
这畜生守药是本能,不会轻易远离,也不会无休止追击。只要不真正触碰灵芝,它就不会拼命。而且——它累了。
这意味着,他有机会。
但他也知道,机会不等于胜算。刚才那一爪若实打实拍中,他现在已经是墙上的一摊红印。正面硬拼?想都不用想。布阵压制?人家一尾巴就能给你拆干净。偷摸潜行?这地方热浪扭曲视线,脚步稍重就会引发地震式反馈。
他得另想办法。
他摸了摸袖袋,里面还有半张粗纸,几粒凝息岩碎屑,以及一块从上次地火阵捡来的废弃导火石。这些东西加起来,连个完整阵法的边都够不着。
可他忽然想起药园老妪教他聚灵阵时说过的一句话:“灵气流转不在多,在顺。”
顺?
他盯着下方岩缝中缓缓流动的熔岩,又看了看蛟龙调息时腹部起伏的节奏,脑子里蹦出个念头。
冷热交替,节律共振。
如果能在它调息的间隙动手,配合环境变化制造干扰……未必不能打开一条路。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准备,更需要一次完美的节奏把控。
而现在,他什么都缺。
他靠在岩壁上,缓缓闭了会儿眼。肋骨处旧伤隐隐作痛,左肩灼伤火辣辣地烧着,体内灵气几乎枯竭,连维持基本护体罩都费劲。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一旦体力耗尽,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可他不能走。
走了,就真的再没机会了。
他睁开眼,望着下方静静盘踞的赤焰蛟,忽然笑了下。
“你说你,天天守着这么个宝贝,也不嫌闷?”他轻声说,“换我,早拿去卖了,买酒喝多自在。”
蛟龙耳朵动了动,没理他。
龙允也不在意,继续盯着它,像是在看一场注定输掉的赌局。
但他没认输。
他只是还没出招。
夜风穿过裂谷,在岩壁间打着旋儿,卷起几缕灰烬飘向天空。远处,最后一丝雾气消散在月光下。
岩台上的人影一动不动,眼睛亮得惊人。